芥末

乱写一通
wb@干垃圾湿垃圾

我的头上长了一朵花

我的头上长了一朵花。一朵真的花,一朵拔不下来的真的花。


一个礼拜了,观察下来,这两天,它开的正鲜艳。


我摸了摸花的根部,长得不错,根在我的头发里面埋得很扎实。脑袋周围的伤口部分已经开始结痂了。


一个礼拜前,我半夜下楼取牛奶时不小心从楼上摔了下来,昏睡了一晚上。醒来后发现脑袋上破了一个伤口,头上痒乎乎的,照了照镜子,我的头上发芽了,翠绿色的嫩芽藏在我的头发中间,沾了一点血,我洗了个头,细心地将嫩芽擦干。


我头上发芽了,不是很懂。上网查了一下,结果发现,我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头上长出植物的活人。


耐心照料了它一个礼拜,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照料它,然而它终究还是开花了。淡蓝色的花瓣,上下两层,数了数,共8片,中心有几根黄色的花蕊,花瓣从外到内颜色渐渐变淡。查阅了资料,不清楚是什么品种。


自从它开花以来,我原本还算随心所欲的生活就发生了些许变化。我习惯晚睡,但是自从它开了花,每天七点,我就会自然醒,脑袋上痒痒的,不是那种用手挠几下就能舒缓的痒。我要走到阳台上,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感受阳光温暖的照射,这是你就会感觉好像有一团雾气从脑中炸裂了开来,从头炸到尾,想象你坐在马桶上抽上第一口烟的感觉,我感觉全身心地舒坦了下来,原本的昏昏欲睡一下子就赶走了。


我知道,我开始光合作用了。


十点的时候,家里的门铃响了。我找了个帽子戴上,小哥又把隔壁邻居的快递寄放在我家。这是邻居的第三个快递,好像是有几个月没回来了。我签了字,回到客厅,倒了杯可乐,想了想,还是把可乐倒了,换了杯凉白开,然后浇在头上,擦干了头发。剃掉续了一个多月的胡子,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出门。


速效氮肥50克


含氮素46%,易溶于水。氮素促成植物生长旺盛,叶片肥大,叶色深绿,增强植物的光合作用,使花冠增大和籽实饱满,尤其适用各类观叶花木。


用法用量:


幼苗:1克兑水300-400克;


草本:1克兑水100-200克;


木本:1克兑水50-100克;


喷施或者灌根,约10天一次。


我从花木店买了两包回去,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我会突然对一朵花那么用心,一朵长在我脑袋上的花。


回家的路上电话响了,是邻居的电话。


“喂。”我接起电话。


“喂,小方,你在哪儿?”


“我……我出去转了一圈,马上就回去了。”我支支吾吾地说。


“噗,原来你还会出门啊,我回来了,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哦,好的。”


邻居挂了电话。


回去后,我正好碰到了她,她穿着拖鞋,从房间里拖了一堆垃圾出来。


“我……我来帮你吧。”我说。


丁思霞弯着腰,抬起头。她的皮肤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一点,发根处原来褪色的部分又重新染上了颜色,她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看来刚把隐形眼镜也取下来了,她的……


“你手里抱着的两袋是啥?”她问道。


我压了压帽子,“我最近……在种花。”


“开始种花了啊,什么花?”


我挠挠腮帮子,“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花。”


丁思霞笑了一声,收拾完后,我帮忙把快递搬到了她屋里。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我摘下帽子,镜子中,头上的花已经亢奋地立了起来,蓝色也变成了紫色。


拉上窗帘,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它才恢复原状。回头看看房间,也是堆了两个礼拜的垃圾没扔了。我煮了碗面,勉强吃饱,然后拆开速效氮肥,看了眼说明,兑了100克水,然后给我头上的花来了点,味道不太好。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对着月光发呆。很奇怪,好像沉迷了数年的网络游戏一下就没了吸引力。突然,我就开始着迷于美丽的大自然,想着皎洁的月光不断地生长,生长。


然后跟之前一样,靠着枕头小心翼翼地入睡,以防因为压到花而惊醒。


我并没有生长,我头上的花生长了,叶片杂乱无章地扎进我的头发。照镜子的时候竟发现花朵的中央结了一颗小果实。我拿起剪刀裁减了一下树叶,试了试用帽子遮住花,勉勉强强。


这几天花生长得很快,帽子渐渐地也遮不住了。又一个礼拜过去了,花朵中的果实又大了一圈。丁思霞依然时不时地来我家取快递,她看我的眼神……似乎……有点奇怪?


每次她取完快递,我就坐在阳台上,手拿一杯白开水,喝一口,往头上浇一口,然后再叹口气。


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头上的花的长势喜人,我头上的花发育得很健康。我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落,自由职业的我习惯了宅居,但是也做不到一辈子不见人。这样下去,我觉得我早晚会疯掉。


镜子中的我胡渣又长了,我头上的花颓废地低下了头,我拿起剪刀,对准花茎。想了一夜,我终于发现我并不是个顽强的人,虽然离家的我很早就独立,独自在城市生活,不善言谈的我适应了各种社交压力与变故,在城市中找到一个小角落自得其乐。我以为我坚强,然而我发现我毕竟还是社会的一份子,我——一个具有独立思想与人格的人,要做一件违背本心的事。


等一下,一个单身多年的人,突然有一天头上长出了一朵花,然后淡定地照料了起来。


正常?


并不。


我蹲在阳台上,忧伤地看着远方的建筑。阳台上空落落的,我觉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需要陪伴。


第二天,我网购了六盆花,正好一起寄来的还有丁思霞的快递。拆包裹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匆忙地拿了帽子遮在头上。


“我还以为你种什么呢,不就是几盆月季么?”丁思霞笑着说。


她不应该这么对我笑。


“我也种了几盆花,你猜我种什么?”


你妈知道你笑那么好看吗?


“不猜。”


“你好没劲啊,反正你也猜不着。”


她抱着快递,拖着凉鞋嗒嗒嗒走了,临走前说了声谢谢。


我埋在夜晚的花堆里,头上的花因为果实的重量垂了下来。现在,我像是成了一位怀孕的母亲——的爹。


多久了?


一个月了。


如同一位偷食了禁果的少年般沉沦,下沉,下沉,淹没在六个花盆围成的海洋里。


月亮没了。我做了个梦,梦见丁思霞将我埋了,将我细心地安放在浴缸里,洒下土壤。我头上的花露在外面茁壮生长,我分解,成了花的养料,从根部爬上茎秆进入花蕊,钻进鲜亮的果实中。


啵。


果实落地的声音不是清脆的“啪”,也不是闷骚的“嘭”,而是一声含蓄的“啵”。


然后我就醒了。


果实没落地,我感冒了。


出门买药时,正好撞见丁思霞抱着个大花盆上楼,花盆上面的植物张着大嘴,我叫不出名字。


“你不上班吗?”我问。


“刚把工作辞了,把我外面养的几盆植物搬回来。”丁思霞说。


“这是什么植物?”


“嗯——”丁思霞挑了挑眉毛,“你不是没有兴趣知道嘛?”


“食人花。”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看上去像。”


丁思霞看看植物,然后看着我。


我看了看植物,然后看了看丁思霞,“嗯?”


“嘿嘿。”


“真的啊?”


“对啊,我从亚马逊带回来的。”


“没想到思霞姐有这种别致的爱好……”


“你知道吗,传说在亚马逊的食人部落有一种神奇的花,可以实现人们的愿望,这种花生只能生长在尸体上,以血肉为养分,从花蕊中结出果实,待到果实快成熟时,就在自己身上开一道口子,将花移植到自己身上,心理念着自己的愿望,等到果实落地,愿望就能实现了。”


“别告诉我这一个月你跑去了亚马逊找这种花。”


丁思霞浅笑着点了点头。


这么说着,我就更中意自己头上的花了,我觉得这朵花就是丁思霞在找的花。而我,就是丁思霞苦苦寻觅的那个人。我不害臊地将脸埋在枕头里,啊,花也立起来。


这几天,丁思霞频繁地跑来串门,跟我交流养植心得。然而我种的只是几盆月季啊。丁思霞啊丁思霞,你知不知道,我头上长着你的愿望花呀。


“对了,”丁思霞突然抬起头对我说,“你以前不是不戴帽子的么?”


丁思霞啊丁思霞,我给你看了,你是会害怕,还是惊喜?


“我……我头发比较乱……”


“你也开始注意形象了哇。”丁思霞嬉笑道。


丁思霞啊丁思霞,你最近笑得让我有种你喜欢上我了的错觉。


“你笨不笨啊,大白天把花放在阳台上直射,会萎掉的!”说着她就要帮我把花搬到房间里。谁知道她脚下一滑。


丁思霞啊丁思霞,你知不知道,你摔倒的样子也好好……诶?我匆忙地扑上去扶住她,花盆被她甩到天上,“砰”的一声摔烂在地上。


“我不要紧……”丁思霞瞪着眼睛看着我,随后我的帽子落了下来,正好遮在她的脸上。丁思霞愣了一愣。


“你这新造型挺可爱的。”丁思霞说着伸出了手。


“别摸……哎呦!”


“怎么了?”


“会起……生理反应……”


丁思霞突然涨红了脸,不知怎么的,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羞耻感。


“思霞姐。”


“嗯?”


“思霞姐。”


“什么?”


“我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


“真的?”


“你脑袋上的花。”


“我……”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丁思霞跟我——头上的花好上了。不太明白这剧情的走向,总之丁思霞最近把我头上的花照料得不错。


“小方,你说,这果子最后会掉出来什么东西呀?”


“我怎么知道呢。”


丁思霞敲了敲我的脑袋,“长在你头上你都不知道啊。”


“你娃以后还是你生出来的呢,你知道他长啥样不?”


丁思霞用力按了下我脑袋,“你有什么愿望总知道吧。”


“所以你觉得这是愿望花?”


丁思霞放下剪刀,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摸着我的脸,“等果子熟了就知道了。”


说完她一蹦一跳地到了门口,走了。


我看着看着,开始嘿嘿嘿傻笑。然后又哭丧起脸。


丁思霞心里有一个愿望,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她的眼睛看着我,心里却没有看着我。


很久以后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人,她从未跟我提起这个人,然而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说实话,谁心里没有那么一个人,然而我还是没出息地郁闷了好几天。


丁思霞捋着我头上的花,说你最近怎么看起来没精神?


我说,我想出去走走。


“你头上顶着那么大一个花,你还想去哪里走走?”丁思霞笑问道。


“我想要逛逛公园,健健身,养只狗每天牵出去溜溜。”我说。


“可是你头上长着一朵花。”丁思霞摸着我头上的花瓣说。


“我想做一个开朗阳光的人。”我说。


“可是你头上长着一朵花。”


“我知道我头上长着一朵花,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聊天都谈到我头上的这朵该死的花!”


“你……别生气。”


我不理她。


“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还知道关心我啊?”


“嗯,生气对花不好。”


我……


“我刚给你兑了一杯肥。”


“我要出门。”


我摔门而出,天色有点暗了。我跑到了公园,公园里没多少人,只有几个老爷爷老奶奶在遛狗散步。我寂寞地坐在长椅上,呼吸新鲜空气。


“大爷,你别看了好不好?”


大爷呵呵一笑,背着腰走了。


“奶奶你看,那个人头上长了一朵花!”有个屁孩指着我头上的花说。


奶奶捂住孩子的眼睛,“瓜娃子别瞎看,这不是给小孩子看。真是不懂现在年轻人,好好的年轻人不学好,在头上种什么花啊。”


老奶奶牵着孩子的手走了。


我呆呆地坐着,突然感觉天昏地暗,我不再是我自己,没人能感知到我,在所有人眼里只有我头上的花。


感觉身体正在被掏空——被我头上的花,它扎根在我的脑袋上,连着我的血肉,吸食着我的血液脑汁儿。甚至连我都快感知不到我自己了。


回到家,丁思霞回屋了。


这段时间以来,空虚寂寥的我一直依赖着花,依赖着我头上的花。它的发芽像是让我突然有了孩子的惊喜。


我,当爸爸了。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潜意识中有个声音在这么说。


孩子他妈是谁?


不知道。


没有妈。


我是圣父玛利亚·杰·方。


我,受到了磨难。这磨难给了果实养分,却渐渐将我吞噬殆尽。


丁思霞啊丁思霞,只要你愿意将一点点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都会觉得自己成了神。


神花了五天造了天地万物,第六天造了人。


爷爷翻山越岭终于得到了葫芦籽,细心浇灌,葫芦落地,终于诞生了各显神通的葫芦兄弟。


叮当当咚咚当当,葫芦娃。


妖怪!看你往哪里跑!


我脑中响起了狂风暴雨,哐,一阵雷鸣,我头上的果实落地了。在闪电的特效中,从果实里爬出一个娃娃。


他叫着我,爷爷!爷爷!


爷爷!该起床啦!


哐,一阵雷鸣,我醒了。窗外下着磅礴大雨,电闪雷鸣。我摸了摸我的脑袋,往上摸,再往上摸,直到摸到一颗圆圆的果实。啊,花瓣已经掉光了。


我望向窗外,在雷电的闪光中,在窗玻璃的反射中,我看到了。那颗圆滚滚的果实的表皮中,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形。


我惊叫一声,踢了脚床尾板,床裂了,我喘了口粗气,冷静下来了。


我留着巨汗,跑到镜子前。


你脑袋上怎么顶着个铅球呀?我仿佛听到丁思霞用细细的声音对我说。


我摸着这个脑袋上的铅球,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驻扎在表皮中的人形不见了。


再一次,我握起剪刀。颤抖着,对着根部的地方狠狠地刺了下去,剪刀尖扎了进去,汁液拌着血飙出三尺,镜子上绿花花一片。然后“嘣”的一声,剪刀被卡断了。我脑子里如触电般麻了一下,然后晕在了洗手池边。


皮肤上传来一股瘙痒,像是许多蚂蚁爬到了我脸上。我睁开眼,惊恐地发现有一群小人爬到了我身上,个头如手指甲那么大,黑皮肤,一个小人正顺着我的手臂往下爬。我头上的植物耷拉在我眼前,果实已经爆了开来,陆陆续续有小人从里边爬出来。我尖叫着,站起身,冲出卫生间。小人接二连三地跟了出来,围着我唱歌跳舞,像是念着不知道哪个部落的咒语,唱得整个房间天旋地转。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我仓皇地跑过去,握住门把手,在转动把手的一瞬间却停下了。我看到我的手变得绿油油的,汗毛变成了针叶。抬起双手摸着我的脸,手心感到一阵刺痛。


“小方!”门外传来丁思霞的声音。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丁思霞敲着门。


“小方!”


我打了个哆嗦。


又醒了。


“小方。”丁思霞真的在门外喊。


我从洗手池边爬了起来,脑袋上依旧长着一株铅球,还插着半截剪刀。


我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思霞。”我说。


“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说呀。”


“如果,我没有了头上的花,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你把花拔下来了?”


“那倒是没有。”


“你想把花拔下来?”


“其实,我脑袋上正插着半截剪刀。”


“你怎么回事儿!快开门!”丁思霞用力敲着门。


“怎么办,我觉得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说。


“你快开门!没受伤吧!”


没受伤吧……


没受伤吧……


“你没受伤吧!”丁思霞又喊了一句。


可能她还是关心我的。


我开了门。


“咦?”丁思霞见到我后用匪夷所思的眼光看着我,“你脑袋上怎么顶这个铅球呀?”


“花瓣掉光了。”我如实说。


丁思霞抱着我的脑袋,枕在她的膝盖上,她轻轻地将半截剪刀拔了出来,温柔地擦拭着我的脑袋。她的体香要将我融化,沙发变成了云朵,我一点点深陷下去,天花板上结满了花苞子。


我挥舞起双手。


啵!


啵!


啵!


花,一朵朵鲜艳地开放了。


“你张牙舞爪的干啥呢?”丁思霞拍了一下我的手说。


“我,正在创造世界。”我说。


“神经病。”她说着摸了摸我的果实说。


我放下双手,从她怀中挣脱起来,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了?”


我抓住她的双肩。


她看着我,像是一朵可口的棉花糖。


我尝上去,尝上去,尝上去。她手顶在我的胸口,推过来,推过来,推过来。最后她的双手也化在了云朵里,我拨开她这层柔软的云朵,往里面探入,脸埋在柔软清凉的云层上,手触摸到了潮湿的雨水。我和云朵缠绵在一起,不断往天堂上升,阳光蒸发着我们,我体内的温度在逐渐升高,灼烧着脸与全身。


最后在一声喘息中,我爆炸了。


“你像是要把我吃了。”丁思霞倒在我的怀里跟我说。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你这是在犯罪。”


“那你乐意吗?”


“我不乐意。”丁思霞抓住衣服爬了起来。


“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我说。


“小方,”她瞪着我的脸,“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头上长了一朵花。”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因为我头上长了一朵花!”我撕扯着这株植物大喊,头皮都绷紧了,“因为我他妈的脑袋上长了一朵他妈的花!”


“我走了。”丁思霞穿好衣服,正要离开。


我立刻拉住她的手,“你别走。”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她生气地说。


“你别走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小方,我知道你喜欢我,但你真的不能这么对我。”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你。”


“因为你为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我怎么就为你什么也做不了了?你忘了吗,”我握住头上的果实,弯下来,单膝跪地,把手中的果实递给她,“这是一朵愿望花,果实落地我就能为你实现一个愿望。”


“我骗你的。”


“啥?”果实吓得弹了回去,晃着我的脑袋,我有点晕。


“这不是愿望花,这是一朵寄生花。”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看得出来,但是你这样愚弄我,我会哭的。”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这也不是一朵普通的寄生花,这种花一般是很难长在活人身上的。”


“但它就是偏偏长我身上了,”我顿了顿,“还他妈偏偏长在我脑袋上!”


“我很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头上的这朵花。”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我道歉。”


“……是我种的……”


“啥?”


“因为你头上的这朵花,是我种的。”


我愣了好一阵,刚要开口,丁思霞就用手指轻轻堵住我的嘴。“即便我说了,你还愿意什么都为我做吗?”


我咽了口口水,“我,愿意。”


“两个月前,我去亚马逊玩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丁思霞开始娓娓道来。


“你没事跑去那儿干嘛?”


“你耐心听我说完,两个月前,我和一群队友去了亚马逊。期间我爱上了一个人,他叫做子彬。在探险的途中子彬和我跟队友走散了,雨林那么大,你难免会碰上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和子彬在那里就碰到了,我们的命差点就丢在那里……


“你怎么会想到呢,以前在电影和各种野趣奇闻里看到的,真的就在现实中撞见了。那是一个食人部落,他们一个个黑黝黝的,身体上用红色的泥土擦着古怪的符号。我们被他们逮住了,抓到了村子里已经是深夜了。你在电影里看到的,这些人抓到外人就吃,其实不是,他们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吃人。我们被招待得很好,摆上来各种见都没见过的食物,我不敢乱吃,就吃水果。


“不过,我说了,他们也不是什么人都吃,只有那些有威望的长老才有资格被吃,吃人在他们看来是一种盛大的仪式,用来祈祷丰收或新生儿健康地降临。


“等到我们休息得差不多了,他们就要求我给他们种地,子彬被强迫出去打猎。他们给我们搭了一个棚,我和子彬就住在里面,在失联的日子里,我和子彬相依为命。我们就像是野生的一样,围着篝火跳舞吃肉,我从来就没有那么开心过。他呀,把好吃的留给我,身体在外面也练得越来越壮……”


说到这里,丁思霞微微地脸红了,然后继续说下去:


“在那里呆久了你就发现了,他们中有许多人都异常消瘦,时不时就会肌肉抽搐。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也知道一点,这是朊病毒,长期吃食同类就会染上疯牛病一般的疾病。


“我是医学出生,于是就开始给他们看病,虽然不能完全治好他们,但是在我的照料下,他们的身体也好了许多。后来他们划拉着手势告诉我,他们的老族长也得了这种病。我虽然不太懂,但还是尽我所能地照顾老人家,族长居然奇迹般地康复了起来。我在族里的威望一下子上升了。


“祭祀的节日到了,这时候,我真的怕了,怕他们有一天真的打算把我吃了。还好有子彬在,才让我安心了许多。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怀孕了。你先别哭,你听我说完好吗?


“他们带我去了墓地,墓地里没有墓碑,更像是一个花园,生长着各色各样的花,这种花只有在尸体上才能生长。土地之上是鲜艳的花丛,土地之下是一片尸骨。有位长老摘了一朵花下来,花瓣已经掉光了,只有一个圆滚滚的果子。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大口子,把花根一点一点扎进了自己的伤口中。


“几天后,果实落地,里面生出了一条手臂,手臂晒在外面晾了几天。我知道他们都是在为我准备,手臂最健壮的长老贡献了他的手臂,跑得最快的人贡献了他的腿。他们准备拼凑出一顿大餐,祝愿我的孩子健康出世。有的人因为伤口感染而肿了起来,我无法拒绝,只能为他们包扎。果实生出来的部位我检查过了,构造跟人体的一模一样。你知道吃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跟他们一样染上奇怪的病,可能吃下去后,我就真的成了他们的一份子,再也无法离开了。


“子彬决定带着我逃跑,他们追,我们拼命地跑。可是雨林那么大,我们往哪儿跑呀?子彬牵着我的手,我就跟着他跑。他每天出去打猎,附近的环境怎么也是比我了解一点。可中邪的是,我们跑了一大圈,还是在原地打转。他的汗哗啦啦地淌,手心里一片潮湿,都快握不住我了。


然后……”


说到这里,丁思霞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继续说:


“然后那个笨蛋跑错了地方,他跑到了悬崖口,脚一滑摔了下去。他手心里都是汗,我怎么抓得住他?子彬摔了下去,他们找到我,将我带了回去。


“我们在墓园里找到了他的尸体,原来跑了半天,只是跑到了部落的上面。子彬摔得面目全非,没人为他下葬。在外面死去的人没有下葬的资格。几天以后,子彬的身上发芽了,长满了鲜艳的花束,五彩缤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身体。


“他们为我准备的祝福餐我没有吃,事实上我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有天醒来,我发现下半身全都是血。我流产了。他们围着我说话,我听不懂,但是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说,这都是我拒绝食用人体的后果,是报应。


“两个礼拜后,队友找到了我,将我救了出去。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没留意的时候,我回来过一次。回来放行李的时候,恰好听见你房里传来砰的一声,房间没锁,我就走了进去,发现你躺在楼梯下面昏过去了,脑袋上磕了点伤口。


“我将从墓地带我来的种子种了上去。”


丁思霞说完了,一眼不眨地盯着我,“即便知道真相,你还愿意什么都为我做?”


不知道我脸上正挂着什么样的表情,我严肃地用手指着脑袋,问了句:“你为什么要在我脑袋上种上这玩意儿?”


我是不是还没追究她为什么没先把我送医院?


“那种子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摘来的吗?”


我又傻了一阵,明白过来了。


花的果实会掉落人体,丁思霞从墓园找来了种子,种子来自……


明白过来了。


“思霞,其实我……”


“怎么了?”


“有点后悔了。”


丁思霞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思霞,我是真的喜欢你。”


“晚了。”


丁思霞从背后拎起一个花瓶,朝着我脑袋砸了下来。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了床尾板上,床被挪了个方向,正对着阳台门口。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的嘴被堵住了。厨房里传来了磨刀声,磨砂纸贴在刀面上的声音刺得我牙根疼。


我蹬着腿,闷声大叫。丁思霞闻声走了过来,她摸了摸我头上的叶子,拿起喷壶喷了几下,然后把叶子上的水珠擦干净。她说叶子上不能留有水珠,会把花灼伤,你这家伙平时肯定不注意,叶子上已经有几个小黑点了。


“呜呜呜呜……”


“你想说什么?”她歪着脑袋问我。


“呜呜呜呜呜……”


“拿下来可以,你不许乱叫。”


“呜呜呜……”我拼命点头。


她把我嘴里的抹布取了出来,“说吧。”


我喘了口气,看着她。


“说呀。”


“你歪脑袋的样子……真可爱。”


“没了?”


“你放开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说。


“好呀。”她笑了笑,又把抹布塞到我嘴里,“那你就为我继续绑着吧。”


我白痴地躺了一会儿,望着太阳下山,风穿过阳台门吹到我身上,清醒了。不管真的假的,梦总该有醒的时候。我绷紧捆住手腕的绳子,轻轻摇晃着床尾板,由于之前踢裂了,床尾板很松。丁思霞端着鸡汤从厨房里出来。


她说,我来喂你吧,补补身体,就当是为了我。


她再次摘下我口中的抹布。


“喝吧。”


“你亲自做的,我当然要喝。喝了再上路,也不亏。”


“其实……我点的外卖。”丁思霞红着脸说。


我对着鸡汤望了一会儿,“救——”


还没喊出声,丁思霞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强行给我灌了一杯烟灰水。我哑了。


“你喝不喝,不喝我撤了。”丁思霞舀着鸡汤说,“不是要害你,就是想给你补补。”


我点了点头,尽量伸出脑袋,背后撕扯着床尾板,一用力,床塌了。我扑到她身上,挣脱掉跑了开去,丁思霞立刻从腰后抽出了刀,向我扑了过来,对准我脑袋上的植物就是一顿乱戳。绳子依然捆在我背后乱作一团,我腾不出手,只能扭着脖子乱躲。


“你不要走呀,你走了我怎么办?”丁思霞一边戳一边喃喃自语。


头上的果实随着我脑袋晃来晃去,晃得我头昏脑胀,我用尽全力翻了个身,将丁思霞压在身下。然后爬起来向门口跑去,现在我的脑袋像顶了个地球,液体顺着茎干流到我的额头,我抬头望,发现果实又大了一圈,天花板在旋转,果实突突突地如心脏般跳动着。


我回头看,发现丁思霞正用刀慢慢在肚子上划了一刀,“小方,来不及了。再晚点,我就见不到我的孩子了。”


我跑到楼梯口,靠在栏杆上,头已经重的抬不起来了,只看见一双拖着血的脚踉踉跄跄地向我走来,脚踝在雪白的长裙底下若隐若现,随后脚尖踮了起来。我的大脑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巨大膨胀,好像时间也随着膨胀而拉远,被分割成一秒,一秒,又一秒。那双雪白的脚踝,一点点迈向我,起舞,旋转,轻盈的身体压向了我。


咕嘟。


一大颗果实落到地上,我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而那具轻盈的身体也扑了空,咕噜咕噜摔下了楼梯,在楼梯上留下一条血迹。


“思霞……”我用微弱地声音喊。


我不应该就这样逃,她一刀都没伤害我,她不过是想要我头上的果。


不要死啊。


丁思霞,我想和你在一起。


扑通。果实在跳动,扑通,扑通。果实在蠕动,呲溜呲溜。


果实开了一道口子,伸出了一只手。


果实出生了,潮湿的头发,赤裸的身体。她抬起头,看着我,莞尔一笑。


我眼前一黑,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小方,醒醒。”


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发现丁思霞坐在床边,我正躺在丁思霞的屋子里。


我困惑地望着她,“你不是?”


“我怎么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会晕倒在门外呢?”


“我……”


“不记得啦?”


我摸了摸我的头,头上的植物已经不见了。


我回忆着从果实里爬出来的女孩的脸庞,又看了眼丁思霞,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皮肤在一夜之间白了许多。


可能是我许下的愿望实现了。


又可能是我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就是想晒个太阳。”我望向阳台。


阳台上的食人花似乎长大了一圈。



痣眼

1

 

我的后背长了两只眼睛。

 

两束激光对准着我的后背,片刻之后,我后背的两只眼睛开始灼烧。

 

那里长了两颗丑陋的黑痣,大小相同,以我的脊椎为中线左右对称,活像两只眼睛。如果一双手饶过我的后背将我紧紧相拥,正好就能触摸到它们。

 

毛躁的凸起。

 

很多女人在我脱衣服后都忍受不了跟我分手。

 

真恶心,她们这么说。

 

尽管我爱过许多姑娘,但我的爱情从来没有顺利地度过一夜。

 

这两颗痣弄脏了我的爱情,在经历第12次被甩之后,我决定做掉它们。

 

手术前,我反复跟医生确认,会复发嘛?

 

医生说,你这是混合痣,有一定风险,但是……

 

他比了比小指关节,概率很小,你放心,一年内有复发迹象,我们免费再给你做一次祛除。

 

于是我躺上了激光手术台,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两个月后,疤痕终于消退。我也结识了新女友,我外形不错,每次泡吧总有一两个女生跟我交谈甚欢。每晚,带一个女生回家,对我来说,问题不大。

 

她躺在我胳膊上问我,我是你的你几个女朋友呀?

 

说实话,我算不过来了,也不是第一次女人问我这个问题,但每次我都会坚定地说,你是我的最后一个。我发自内心,如此坚信。

 

她又问我,你喜欢我哪里呀?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毕竟我跟她认识也不过一天。也不是女人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但每次,我都会坚定地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爱情的样子。

 

她娇嗔地捶我胸口,心满意足地入睡。

 

一早我就被尖叫声吵醒,我问她怎么了。

 

她指着问我后背上是什么。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表皮下面有两颗阴影浮现出来,同时以阴影为中心,又有若干丝状往外延伸。

 

我解释说,是我激光打掉的痣复发了。

 

她面色苍白,笑道,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认识一家很不错的医美,回头给你介绍。

 

说完她找了个借口离开,等我发信息给她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

 

我愤愤地回去找了那家美容医院,想为这对复发的痣眼讨个说法。结果那家医院已经关门许久,问了隔壁,才得知因为违规行医老板早已跑路。

 

一连几天,我的后背瘙痒难耐,好不容易挂到号看了医生,得来的却是一个最糟糕的结果。医生告诉我,我背后的两颗痣正在癌变,需要手术切除,切除后还要定期检查,目前情况不太乐观。

 

我问,会复发嘛?

 

医生正襟危坐,说,概率较高。

 

我打消了动手术的念头。

 

医生警告我,如果不动手术,照此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背上的黑痣乌云密布,一如我绝望的爱情,不曾起色。我哪里又有活下去的动力。

 

我辞了工作,每天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朦胧间,无数个美丽的女孩在觥筹交错中穿过,投向他人的怀抱,却没有一个属于我。一个男人,要怎么才能被拥有呢?我不得其解,然而,望着那些左搂右抱的男人时,我突然领悟了。

 

一个男人要受欢迎,只需要一个,华丽的文身。

 

我决定在我生命的最后这段日子里,放纵一把。

 

我去了本地最出名的纹身店,找了最顶尖的文身师。

 

老板,给我文个最牛逼的。我说。

 

老板置若罔闻。

 

老板,我再次强调,我要个最牛逼的。

 

他回过头来,目光穿透我的身体,质问着我的灵魂。

 

你知道文身是什么吗?

 

是什么?我问。

 

他说,文身,是你精神的图腾,选择一个文身,就是选择身体的一部分,它可以改变你的性格,甚至命运。

 

我被他灼热的目光吸引,说,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指着我的印堂穴,问,你想变成什么?

 

我说,我想被人喜欢。

 

他思索了一下,问,你知道盲目的老虎嘛?

 

盲目的老虎?

 

他说,这是一名佚名爱尔兰童话作家笔下的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只老虎,它出生时只有一只眼睛,被父母抛弃,没有小动物喜欢它。它渴望被人喜欢,为了证明自己,它整天向小动物们吹牛,它对小兔子说,你见过大象嘛,我打败过大象。小兔子不相信,说,大象生活在非洲呢。于是小兔子被吃掉了。它又找到了小鹿,说,你见过蓝鲸嘛?我打败过蓝鲸。小鹿说,不可能,蓝鲸生活在海里。于是小鹿也被吃掉了。它又找到了小麻雀,说,你见过人类嘛?我打败过人类。

 

小麻雀说,真的嘛?人类生活在城市里,那你去过城市嘛?

 

老虎大笑,当然了,我当然去过。

 

小麻雀问,那你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嘛?我的爸爸妈妈被人类抓走了,你会帮我救回爸爸妈妈嘛?

 

老虎说,当然了,如果你愿意当我朋友的话。

 

小麻雀说,可以呀,那现在起你就是我的朋友了,你可以帮我救回爸爸妈妈嘛?

 

老虎说,当然了,但是我的一只眼睛被人类打伤了,找不到路。

 

小麻雀说,没关系,我知道太阳上有一种石头,放到你的眼睛里,就可以治好。

 

说罢,小麻雀就往太阳飞去。

 

小麻雀飞走后,老虎每日守候在太阳底下张望,他嘶吼着呼唤着小麻雀,可是小麻雀再也没有回来。

 

老虎剩下的那只眼睛也在太阳的灼烧下,渐渐瞎了。

 

这就是盲目的老虎的故事,老板说。

 

我听着,不知道为什么流下了泪水。

 

小麻雀后来回来了嘛?我问。

 

老板说,不知道,可能被人类抓走了,可能在飞向太阳的路上累死了,也有可能到了太阳,被烧成了灰烬。总之,小老虎再也见不到他唯一的朋友了,从此他再也没有交其他朋友,一直默默守候着,等待小麻雀为他带来眼睛。

 

我可以当他的朋友嘛?我问。

 

当然可以,老板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他不是一直可以轻松驯服的老虎。

 

我花了整整一周,终于在后背上文上了这一只盲目的老虎,矫健的虎爪包裹着我的手臂。

 

老虎空洞的瞳孔正好镶嵌上我的那两颗痣,我告诉它,这是我从太阳上为它带回的眼睛。

 

2

 

又一周之后,文身上的痂褪去,老虎的面貌终于清晰地展现了出来,但是形体好像瘦了一圈,我没放在心上。

 

她触摸着我后背上的肌肉。

 

为什么它看上去有点悲伤?她问,指尖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到它。

 

你知道盲目的老虎嘛?我说。

 

她摇了摇头。

 

我跟她讲了老虎的故事。

 

她落下了一滴泪珠,说,它一定很孤单。

 

所以我把它带回来了,我说。

 

现在它又多了一个朋友,虽然我没有那只小麻雀。她说,露出胸口的蝴蝶给我看。

 

我抚摸着蝴蝶。

 

那晚,她紧紧依偎着我。

 

白天,我再次被一声尖叫吵醒,我慌张地看向她。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似乎在寻找什么。

 

不见了,她说。

 

原来是她胸口的蝴蝶文身不见了。很快,她将视线聚焦到我的后背,随后露出惊恐的眼神,来不及跟我说一句话,就跑走了。

 

我困惑,到镜子前,照了照后背,发现老虎的嘴角衔着半对蝴蝶翅膀,随后,老虎张开嘴,将翅膀吞了下去。

 

我惊恐地摔了一跤,又站起来摸了摸后背,老虎蹭了蹭我的手。我冷静了下来。

 

怎么?你不愿意跟她交朋友吗?我问。

 

老虎默不作声。

 

我懂了,她是个虚荣的女人。她身上的名牌是假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带她回来,不过是因为她是那一夜第一个对我投怀送抱的女人。

 

她不值得。是吗?

 

我爱抚着老虎。确实,她配不上你。

 

我的老虎会饿,如果几天不吃东西,它就会瘦下来。

 

为了饲养他,我只能每晚都带一个女人回家,夜场的女人,文什么样图案的都有,从细胞病毒大丽花到日月鲲鹏银河系。最可气的是,有一晚,我们吃了一个身上文了自画像的胖女人,吐了一整夜。

 

我渐渐发现自己变了,不再为那些离开我的女人而伤心不已。

 

我在夜场时,经常看到那些我睡过一夜的女人,身边频繁地更换着男伴。还有那些眼熟的男人,每晚都带走不同的女人。随后突然意识到,这些人,是不是都跟我一样,因为不同的理由,从不同的人之间漂来漂去,追寻那似有若无的爱情错觉。

 

我不再像从前那么执拗,逐渐淡泊了下来。

 

每天看着老虎填饱肚子,舔着舌头,我就特别满足。有时候,它会跑到我的肚子上,伸个懒腰。从此,我的灵魂被填满。

 

有一夜,我带回一个女人,褪掉她的衣服后,我发现她的肩角文着一只小麻雀,心中难免涌现一份好奇。

 

你这只小麻雀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去丽江旅行时,找了一个当地的文身师做的。她说。

 

麻雀多普通啊,为什么要文小麻雀呢?我说。

 

因为麻雀小小的、丑丑的,却有顽强的生命力,我想当一只普通的顽强的小麻雀。她说。

 

我知道她接下来想听的一句话。

 

不,你很漂亮。我说。

 

她呵呵笑了起来,我们打闹着,上了床。

 

事后,她跟我讲了她的那些琐碎,有关远方、自由、以及那些不理解她的男人们,我听得昏昏欲睡。

 

半夜,我似乎听到了一阵悲鸣,看见了那只对着太阳嘶吼的老虎。心中竟开始焦灼起来,害怕我的老虎会追逐它的麻雀而去。

 

未等天亮,我就醒了,就前往卫生间洗了把脸。背后,我的老虎嘴角衔着几根羽毛,我便明白我的忧虑是多余的了。

 

我知道这个女人说谎了,她不喜欢普通。因为她的麻雀有彩色的羽毛。

 

大部分人都这样,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普通。

 

房间里传来鼾声,女人在睡梦中坐上了绿皮火车。我无心再入睡,便穿好衣物离开了。

 

一脸几日,老虎都茶饭不思,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无论给它找多少个女人似乎都不起作用,它总是吃几口就索然无味了。我盯着它叼起一颗冥王星,吞了下去,便再也不吃了,任由女人手臂上的八大行星孤独公转。甚至在她醒来后,都没发现少了一颗行星。

 

你知道太阳系有几颗行星吗?我考她。

 

九颗啊。她说。

 

不,有八颗。我说。

 

她数了数自己手臂上的行星,又上网查了一下,这才相信我说的。

 

或许她忘了,昨夜她向我介绍自己时,告诉我,她叫Pluto。

 

你看,有人可以忘掉一颗行星,你又有什么忘不掉的呢?我安慰老虎道。

 

老虎不吱声,趴在我的肚子上,无精打采。

 

我不忍它在这样下去,便对它说,我们去找小麻雀吧。

 

它听后,微微地扇了扇耳朵,瞄了我一眼,又望向他方,若有所思。

 

于是,我每天的目标就是物色那只飞向太阳的麻雀,每天我都会带多个女人回家,褪掉她们的衣物,检查她们的身体,如果不是,我就借故离开,继续寻找。

 

然而始终没有找到。

 

我失望地躺在女人旁边,失去了所有兴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女人问。

 

这个女人的锁骨上有一个粗糙的文身,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本来是要找个理由离开的。我说。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吗?她问。

 

不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个人。我说。

 

愿意跟我讲讲吗?她问。

 

我没有说话,开始思索如何体面地离开。

 

我也在找一个人。她说。

 

没等我展露出兴趣,她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最近有一个传说,有一个人可以消除别人身上的文身。

 

我心头一紧。

 

你知道吗?大约有85%的人文身之后就会后悔。我锁骨上文的是我初恋男友的名字,当时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可是没到半年我们就分手了。我试着将它洗掉,但是激光一打在骨头上就疼得要死,后来我又试着改纹身,还是疼,我不明白我当初是怎么坚持下来文上他的名字的,最后想想还是算了,洗掉会留下疤痕,覆盖掉也还是有他的痕迹。就想记忆一样。

 

你知道吗?文身是一个人精神的图腾。但是很多人都不理解,从此他们的灵魂变成了随处可见的复制品。有人说,文身是身体的一部分,我怎么没有感觉呢,反而觉得永远失去了自己身体的一块。后来,我又谈了许多恋爱,睡了很多男人。我的灵魂,却永远不在了。

 

笑死了,我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可是他的名字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我的一个朋友,跟一个男人睡了,醒来后,那个男人不见了。她的文身也消失了,那是她以前混社会时做的,那个男人带走了她的文身,也带走了她的过去,就像一切都不曾存在过一样。于是,她回到了家乡,开了一家小店,决定安安静静地孤独终老。她获得了救赎。

 

传说,那个男人背后,有一只老虎。有人说那只老虎很悲伤,有人说那只老虎在咆哮,有人说那只老虎在打哈欠。若要问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看到那个文身的人,都确信这是件艺术品。

 

女人抚摸着我的后背,说,求求你,把他的名字拿掉吧。

 

她落泪的样子惹人心疼。

 

我摸了摸无精打采的老虎,老虎斜睨着女人,似乎没什么兴趣。

 

女人继续说,那么你呢,你在找什么人?

 

确切的讲,是一只麻雀。我说。

 

不是那种漂亮的,而是一只不起眼的、灰突突的,没有人会选择文在身上的麻雀。

 

是不是一只灰不溜秋的、秃不拉几、又脏兮兮的麻雀?

 

老虎听到这里,似乎拾起了兴趣。它爬了起来,向着女人的身体靠近。

 

女人继续说道,我在夜场混迹很久了,在粉巷,有一个女人,她的手背上就文着这么一只麻雀。

 

我将手贴近女人的胸口,老虎探出头,张开大嘴,咬住了女人锁骨的一角,随后,整个名字被拉成一根线条,进入了老虎的嘴中。

 

但是,你要小心。女人继续说。有人在黑市,花了重金悬赏这张文有老虎的皮。

 

3

 

躁动的舞曲,一群人在蹦。

 

DJ高举手臂,人群疯了起来。

 

那一道道粉色的、紫色的光穿过DJ的手掌,照亮她简陋的文身。

 

一只小麻雀,一笔画成,像是小学生的简笔画。

 

我拥挤在人群中,一点点挤到前方,想引起她的注意。

 

几个女的主动向我贴了上来,我回避着。她似乎有无限的精力,指挥着人群摇摆。

 

就这样一直晃着晃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去,天也快亮时,音乐的停息宣告着狂欢的结束。

 

我跟着那个女人,她似乎早有察觉,在转角拦截我。

 

你有事找我吗?她问。

 

我喜欢你的文身,我说。

 

你这个开场白很有意思啊。她打量着我,抓住我的手,我手上有缠绕着老虎的斑纹。

 

我也喜欢你的文身。她说。老虎刺青最近挺流行的,可惜我不喜欢跟风狗。

 

不,我是原版。我反驳。

 

是吗?她说着将我拽进了卫生间,说,看你挺帅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扯开我的衣服,露出我的老虎。

 

据说原版老虎会吃人,你让它吃我看看。她说。

 

它不会吃了你。我说。

 

那可真是可惜。就当她要离开时,老虎的手掌突然伸向了她。

 

她吓了一跳,随后又将手提到了我的胸口。

 

老虎抚摸着她手背上的小麻雀。

 

我想要它。她说。

 

你也是我要找的人。我说。

 

当我的手牵着她的手时,老虎也在抚摸着小麻雀。

 

它为什么不爬到我的身上呢?她总是好奇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可能是你的身体太小了吧。我说。这段时间,老虎已经被我喂的很大一只。

 

这个女人并不是真的爱我,我一直明白,但她还是跟我约法三章,跟她在一起时,我不能找别的女人。这本来不是什么问题,因为我早已厌倦那些逢场作戏。我向往这种稳定,总有一天,她会爱上我的,我这么坚信。

 

然而很快,我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找别的女人接触,老虎就没有东西吃。老虎没有东西吃,那它就会变的越来越小。虽然它看上去很幸福,但我仍然担心它有一天会饿死。

 

或许可以找男人,我闪过这样的念头。有一次我在夜店跟一个男的跳舞时,被她逮了个正着。

 

我不是要睡男人。我解释,我只是想要灌晕他,然后慢慢吃掉它。我说。

 

但显然,这个理由她不是很买账。

 

她有很强的控制欲。每晚都要求我在夜店守候着她,不准我看其他女人,我的眼里只能有她。

 

我感到疲惫,身体也愈发不适。

 

随着老虎身体的变小,我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在变得越来越虚弱。后背原来两眼的位置也偶尔传来阵阵刺痛,我又去医院检查了一次,医生告诉我,癌变的黑痣正在我的皮下深处加速扩散。

 

老虎给了我生命,当他虚弱时,我的病情便会继续加重。

 

一个白天,我在她身边醒来,决定出去走走。坐在路边迷茫地注视着人群,精神上无比饥饿,一个脚踝刺有文身的女人从我身边路过,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是什么呢?我紧盯着女人的脚踝处,她穿着一双高跟鞋,一条宽脚裤,随着走动,图案若隐若现。终于,在跨上一层台阶时,我看清了,裤脚的开缝处露出一双鹿角。

 

那是一头灵动的小鹿。

 

一阵风吹落树叶,小鹿窜进树林深处。我嗅着气味,追踪着,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气息,高高跃起。

 

我腾空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小鹿的脖颈,血喷溅而出。

 

饥饿的老虎。

 

挣扎的小鹿。

 

我回过神时,猎物已经躺在了弄堂里。脚踝上的刺青已经消失。

 

我惊恐。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我的女人询问我在哪里。

 

我借口出来买早餐,顺便捎了份早餐回去。

 

她察觉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像只小狗一样嗅着我的身体。

 

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她说。

 

随后又解开我的衬衫扣子,抚摸着又大了一圈的老虎。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她问。

 

是我不够有魅力吗?她拉过我的手放在她的胸部。

 

不,你误会了。我试图解释。

 

她又解开我的裤腰带,将我推到床上。

 

一滴水落入洞涧。

 

她变成了一条焚烧的蛇,缠绕我的全身,烧尽我的残余。

 

过后,我睡了很久。

 

梦里,有兔子、小鹿、鸟群和蝴蝶从我身边略过,我追逐着它们,饥肠辘辘。

 

突然,一股刺痛穿过我的皮肤。

 

醒来时,发现眼前的女人用水果刀扎进了我的大臂,沿着老虎的肢体切割。

 

我的双手被捆在了床头,无法动弹。

 

你在干吗?我忍着剧痛,问道。

 

血染红了床铺。

 

我想要它,可惜你不属于我。她说,手指吃力地握着刀。

 

你不懂,你不明白。我冷汗直冒。它需要进食,你也不想饿死它吧。

 

放下刀吧,亲爱的。

 

她扭曲地笑着,不是的,亲爱的,是你不了解你自己。

 

如果是它饿,你可以在你的身体上文些别的。

 

是你,是你无法满足。

 

我的心似乎被什么扎破了,老虎也受到感应似的呜呜叫了起来。

 

老虎流出眼泪,从我溃烂的痣眼中淌出变成脓水。它的爪子爬上了女人的手,低声哀求。

 

女人停下刀,老虎继续向她身上攀爬,再动时,它又往我身上收回。

 

女人明白了老虎的意思,说,好的,只要你来到我身上,我就可以放过他。

 

她扔下了刀,老虎慢慢爬到了女人身上。尽管我心里哀求了一百遍,老虎还是离开了我。

 

只剩下我背上的两颗痣不断刺痛。在女人离开之后,流脓不止。

 

4

 

我在等死。

 

失去了老虎,我本来就活不久。

 

我闭上眼睛感受生命的流逝。

 

我回到了那片森林中,孤单的老虎想要证明一切,最后失去了眼睛。

 

盲目的老虎。

 

我的后背依然刺痛。

 

女人带走了老虎,却留下了它的眼睛。

 

老虎向着太阳嘶吼。

 

不要孤单地死。

 

突然,一股力量迫使我起来,撕咬着绳索。

 

我不要孤单地死在这里。我咬断绳索,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包扎了伤口后,我就前往了粉巷。

 

舞池中的DJ换了一个人。我询问经理,说是那个女人生病请了假,他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在粉巷守候了几天,那个女人始终没有出现。来来往往的人,没有谁知道她的住处。在流言声色中,我好不容易听到了点有用的消息。

 

知道文身拍卖会吗?角落里的一对男女窃窃私语。

 

这个,我听说拿到特别的入场券才能进去吧,一般人可去不了。

 

你看,我是一般人吗?

 

怎么?你有票?

 

那男的凑到女人的耳边,神秘兮兮的样子。

 

今年的展品可不一般,那副传说中的老虎会在那天拍卖。

 

真的吗?女人摆出疑神疑鬼的表情。

 

这样吧,你考虑一下。晚点我在门口等你。男人得意洋洋的样子,货真价实,过时不候。

 

说罢,男人便混迹到了舞池之中,摇头晃脑的,似乎磕的有点嗨。

 

我观察着他,这个男人喜欢往肤色白皙的女人身上贴,总是滔滔不绝。但是没几个女人把他当回事儿,绝大多数女人不喜欢话多的。况且这个男人牛皮吹得有点过,一会儿说他的老大多有势力,一会儿说给某个大财阀做过某个大单。言语粗鄙,脸因为亢奋而憋得通红,引人不适。

 

我也混进舞池,本想偷听他说了些什么。没想到他摇着摇着,便摇到了我的跟前。

 

喂,你听说过文身拍卖会吗?他悄咪咪跟我说。

 

那是什么?我假装不知情。

 

果不其然,他大侃特侃了起来。我佯装吹捧,时不时哼出佩服的语气词。他就向我发送了邀请。

 

随后又大摇大摆物色下一个猎物。连续几小时的纵欢后,他终于外出,点了根烟,吹吹风。

 

我跟了上去,向他借了个火。

 

他叼着烟上下打量着我。确实,我相貌秀气,因为癌变,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白,可能对上了他的癖好。

 

喂。他向我挤眉弄眼,戏弄着我。

 

我不知作何反应,低头抽烟,他便取笑了起来。

 

喂。他又开口,要不要上我那儿来点猛的?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

 

别装了,我一看你就知道是个药鬼了。

 

可能是我消瘦的样子引起了他的误会。

 

他抽完烟,又向里张望了一会儿,很遗憾,没有女人,也没有别的男人出来找他。

 

他暗骂了一句,掏出金光闪闪的钥匙,甩了几下。

 

走吧,愣着干嘛。他说着,我便跟了上去,坐上了他的豪车。

 

男人领我前往了他的公寓,里面摆满了昂贵的洋酒,地上脏乱不堪。

 

一进屋,他就向我搂了过来。我拦了他一下。

 

小样儿……他嘀咕了一声。从柜子里掏出一袋粉末,拆开,不客气地扔在我面前。

 

我紧张地瞪着那袋粉末。

 

没见过吧。他得意。

 

我先……先洗个澡。我说。

 

还挺有仪式感。他说着,随手抄了瓶威士忌。

 

我躲进浴室,打开花洒,心里快速盘算着该怎么办?

 

可没呆多久,浴室外就响起了大力的敲门声。

 

咋还锁门呢?他喊道。

 

我立马披上了浴巾,遮掩住自己,打开门。

 

他一开门便愣住了,镜子里反射出我的后背。那两点黑痣辐射出黑丝,像是扭曲的太阳。

 

我原以为他会惊恐,没想到他的神色中更露出了些许变态的意味。他兴奋地扑了过来,我立马躲开。

 

你也洗一下。我说。

 

嘿,你这个小变态。他有点懊恼。

 

别急,等下有你刺激的。我造作地将他推进了浴室。

 

你不跟我一起洗吗?他探出脑袋追问。

 

你洗干净点儿。我说着,强行砰上了门。

 

他哼着歌,在浴室里冲起了澡。我便立马在房间里搜索了起来,然而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像是入场券一样的东西。我的心砰砰乱跳,就在我随手打开冰柜,想喝点什么镇定一下时,发现里面赫然压着一具尸体,我拨开冰块,看到尸体的后背的皮肤已被割除,手浮了上来,上面的是那个熟悉的麻雀文身。

 

我强摁下作呕感,关掉了冰柜。男人正好从浴室中出来,我知道今晚是无法轻易走掉了。男人在我耳边一直嚷嚷,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只顾着埋头喝酒。他也不示弱,不停灌着酒精,突然他把粉末推到我的面前。我整个人无法思考,自暴自弃一口吸入了体内。

 

世界如万花筒般在我眼前绽开,男人的话语此刻我终于能听清了。他很嗨,面色潮红,像个骄傲的孩子,吹嘘着自己的战果。

 

他说他的工作就是为工会搜集稀有珍贵的文身,世界上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文身,在牛逼的文身师也搞不出,很多人不知道,文身文到身体上是还会进行一个生长,随着主人变胖、变瘦。文身只有在身体上才具有生命力,否则便只是个图案,很多富豪热衷收藏这种艺术品。他们工会便组织了专业的鉴定机构,与其让珍贵的文身跟着人类毁灭,不如切割下来,经过繁冗的手续永远留存下来,登入艺术的殿堂。

 

别看他这样,他是一名老练的文身剥皮师,最近,所有富豪都盯上了那条传说中的老虎文身。他找遍了几乎所有文身师,没什么收获。有的文身师掏几个钱就解决了,有的是不会开口的,但也不能动他们,毕竟是这条产业链的源头。直到前几天,有个女人找上门,说她有我们要的东西,要卖给我们,偿还父亲欠下的几辈子都还不完的高利贷。

 

于是他完成了这辈子最完美的剥皮工作。关于那个女孩儿自然是要消失的,当然,有办法让她活下去。但是艺术这个东西,总要死掉点什么人,才能值钱。

 

他是个粗老爷们儿,不懂这些富贵人搞的艺术,拿钱办事而已。剩下的就交给鉴定所了。

 

我问,那拍卖会的入场券呢?

 

他哈哈大笑,说哪有这种东西,他打个招呼就能进去,穿得西装笔挺的,举举牌子当当托。

 

怎么样,有意思吧?

 

我听着,后背被割伤的部分隐隐刺痛。

 

我问,剥皮是什么感觉?

 

他说,你剥过鱼皮吗?

 

我说,那怎么能一样呢?

 

他突然一脸严肃,问我,要试试吗?

 

他这一年纵欲太多,手有时候抖的厉害,正好需要一个帮手。

 

我晕得厉害,迷迷糊糊地说,好。

 

他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刀,插在桌板上,示意我。

 

我拔出刀,疑惑地望着他。

 

他带我到了冰柜前,说,打开这个,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颤悠悠打开冰柜,女人缓缓地翻过身来,露出面孔。她生时的表情一张张在我脑海中闪现,开心的、生气的、任性的、性感的,最后随着她举着水果刀的狰狞面孔扭曲成此刻这样一张冰冷的脸。

 

这个陪伴我最久的女人。

 

我没忍住,酒精伴着胃液吐到地板上,花花绿绿的。

 

男人捂着肚子大笑起来,我的表情也不受控制地随之抽搐大笑。

 

天旋地转。

 

黑暗的太阳扭曲着光线,一对眼睛在血管中睁开。

 

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男人身边。手里握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我展开,那是一张皮,上面印着一只麻雀,透过光线,晶莹剔透。

 

男人起来,握着我的手,对我说,这是你的第一个战利品。

 

5

 

将剥下来的皮刷上专门研发的防腐剂,再将皮的双面贴上膜,抽空里面的空气。这种特制的塑料膜柔软而结实,不是刻意损坏的话,一千年也无法消解。

 

最后将其裱进珍贵的檀木相框中,一件简单的文身艺术品就制作完成了。

 

透过光线,皮肤变得晶莹剔透,文身的笔触却能清晰可见。当然随着时间流逝,作品的成色会发生些许变化,不过,这也是一千年后的事情了。

 

我的老虎就被困在这样一张膜之中。

 

仔细看,这只老虎没有眼睛。它蜷缩着,很难过的样子。

 

拍卖会现场,主持人在台上介绍这件艺术品,台下个个穿得光鲜亮丽。主持人停顿时,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有个人跑到台前,向主持人传了句话。

 

主持人说道,刚才有位先生问,这只老虎是不是传说中的那只?很遗憾的告诉大家,经过专业鉴定团的反复鉴定,并不是。传说中的老虎,有着黑洞般的双眼,据说它的瞳孔犹如燃烧的太阳一般,凶猛、矫健。而这只,显然是它的反面,如果把那只传说中的老虎比作太阳,那这只就是脆弱柔软的太阳。这个文身的主人来自粉巷的女DJ……

 

说到这里时,台下议论纷纷。

 

主持人继续,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喜欢她,但你们有多少人知道她的过去呢?

 

不知道是事实还是包装,主持人口中的她成了一个身怀音乐梦想,却因为替父还债,只能天天在夜店纵情打碟、挥洒汗水的女人,她从不停歇,试图在躁动的音乐中遗忘痛苦,没人懂得她的悲伤。结局是,在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狂欢后,她戴上耳机,猝死在台下的角落。

 

工作人员前去验尸时,发现了她背上这只蜷缩的、悲伤的老虎。

 

主持人的说辞引来了台下的共情,未等她解说完,就有几个人举牌。

 

我听到了前排几个富二代的窃窃私语。

 

你知道吗?我跟她睡过。

 

何必呢,只要她开口,我完全可以替她还债。

 

你懂什么?这是艺术的尊严。

 

我听到他们一边议论一边举牌,忍不住也举起了牌子。

 

好家伙,无师自通啊你。剥皮的男人称赞,他提醒我注意举牌的时机。

 

他不知道我是真的想把老虎拍下来。

 

我照他说的,观察某位富人想要拍下的决心,每次在他的基础上加上10万。富人会较劲,也不计较10万这笔小钱,滚着滚着,价格就上去了。

 

在价格滚上一千万之后,剥皮的男人暗自叫好,随后我又举了一次牌。

 

1100万。

 

男人愣住了。

 

1100万一次!

 

1100万两次!

 

1100万三次!

 

锤子敲下,成交。

 

男人呆呆地望着我走上台与主持人握手。我抱着老虎的画框,接受合影。

 

我变卖了所有家产,在所有渠道贷款后才凑齐了第一期付款,老虎这才送到我手上。

 

一回家,我就拆掉了老虎的木框与膜,呼唤着老虎,希望它能重新回到我身上,但是失去了眼睛的老虎不再拥有生命,它蜷缩着,动弹不得。任凭我怎么说话,也没有用。

 

没多久,房租到期后,我被赶了出去,流落街头。

 

后背的疮口发烂,我抱紧了老虎的那张皮,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难道这就是我的结局了吗?

 

或许在我死后,我就能去往那片森林,与老虎作伴。

 

我们不再孤独,不再流浪。

 

我意识模糊,突然有几个身影围绕在我面前。

 

喂,死了吗?有一只手掌狠命拍着我的脸。

 

说着,他伸手试图抢走老虎的皮,我紧紧地拽住。

 

都臭了。他松开,擦了擦手,问后面的人,怎么办?

 

看他的样子,把他的器官卖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本?

 

他们商量后,将我拖上了货车,把我带到了一个阴暗的房间,随后留我一个人躺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是剥皮的男人。

 

又见面了。他磨着刀,向我打招呼。

 

我其实不太擅长这个。他继续说道,这种事一般是有专业人员处理的。我特地要求的,谁让你欺骗我的感情呢?

 

他走到我面前,刀身折射着灯光。唉,我本来挺喜欢你的,但谁让你逞强拍下这个东西呢?

 

他拽着老虎的皮,没拽动。

 

何必呢?他加大了力量,从我手中将皮抽走。

 

他展开那张皮,打量着,自言自语,唉,不知道还有没有救?

 

还给我。我虚弱地说。

 

给你有什么用呢?你人都快没了,一小时后你就会变成一块块内脏被运走,你有这张皮,又有什么用?他说。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我用尽全力抱住他的腿,我要跟老虎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将我的衣物全部脱去,将老虎的皮遮盖到我腿上。

 

他想了下,又从兜里掏出了那张我亲自剥下的麻雀的皮,塞在我的手里,说,这是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了,给你饯别吧。

 

他握紧我的手,安抚着我。随后将镇定剂打进我的身体里,安慰我说,别怕,我下手很快的。

 

我失去意识,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后背感到一阵瘙痒,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皮肤上划过。

 

我睁开眼。

 

一直麻雀朝我飞来,叼走了我,它沿着我的皮肤滑翔,落在老虎的脑袋上,随后,它将我镶嵌进了老虎空白的瞳孔中。

 

这时候我看清了,我的眼对着另一只眼。

 

那只眼睛如漩涡般展开,如同扭曲的黑色太阳。

 

麻雀再次起飞,将另一颗痣眼从我的皮肤中掘了出来,叼在嘴中,再次略过皮肤,落在老虎的头顶。

 

另一只眼睛镶嵌进空白的瞳孔。

 

老虎苏醒了过来,望着我停止跳动的身体。

 

剥皮的男人正从我的身体中取出心脏。

 

老虎跃了起来。

 

我跃了起来。

 

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臂。

 

男人诧异,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随后,我们顺着男人的手臂往上攀登,侵入他的皮肤。男人惊恐,仓皇之中用手术刀割破了自己的手。

 

下去!下去!他不停地叫唤。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突然哈哈大笑。

 

他对着我不完整的身体问道,你知道这个文身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他们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男人的身体,他的手折在身后,握着的手术刀扎进皮肤,背后的皮肤切割了一半。

 

6

 

后来,又有无数的人试图将我从皮肤中切割下来。

 

每当有人触碰我所在的皮肤,我就从他身上游走,爬到另一个身体上。

 

有一个人试图逃跑,他跑了许久,远离这座城市,孤单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在酒吧遇见了一个女孩,女孩的身上文满了各种花朵簇拥着的森林,我被那里的景色所吸引,钻了进去。

 

我希望他们能稳定下来,过上我向往的生活。

 

可是好景不长,我又被其他的景色所吸引,那是一片汪洋的大海,有鲸鱼潜伏在海岛之下。

 

我又潜入深海。

 

我一直在寻找最终的归宿,一段固定、永久、亲密的关系。

 

于是从这里,不断地漂泊到那里。

 

随着这漫长的旅途,我渐渐忘了我最开始追寻的是什么。

 

只有麻雀跟我在这繁华的世界里自由地嬉戏。

 

有一天,我站在雪山之巅,眺望这巨大而又茫然的世界,雪花迷乱了我的双眼。

 

我突然豁然开朗。

 

我身为人类时困扰不堪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啊,原来每个人,都如此孤单。

 


爱上一具女干尸

  我们相遇、拥抱、共存、死亡。


  你以为这就是真爱吗,两个人手拉手,高高兴兴地一同走向坟墓?


  她爬到我床上,勾起我的下巴。


  我没爱过,但是我那些热恋中的朋友都这么讲。我说。


  没爱过,你怎么当作家?


  她干枯的皮肤上落下一点死皮,掉在我的肌肤上,有点痒。


  所以我试着去理解他们,因为我发现,遇到真爱真的挺难的。我说。


  其实不难,欺骗别人或者欺骗自己,你只要擅长其中一项,你就能遇到真爱。她说。


  所以,真爱是什么?


  真爱是我们相遇、拥抱、共存……


  然后……


  你一个人去死。


  那晚,我爱上了一具女尸。


  (1)


  搬来C市已经有一个礼拜了,从快节奏的一线城市离职,搬到这座三线小城是我活到现在最冒险的决定。


  好在这里虽然偏僻,但是周边配套完整,甚至房租也是大大低于预期。


  交接房子时,房东跟我交代了一些事,特别嘱咐我要早点睡觉,她就住楼下,年纪大了容易被惊醒,只求不要吵到她就行。


  当然我并不会这么早睡,只是习惯一到深夜就熄了灯打开电脑开始码字。


  这是我搬来C市的目的,寻找一个可以安心创作的环境。


  只有屏幕发出淡淡的蓝光,从窗外看根本不会发现这户还有个人没有睡吧。


  估计她也是被现在的年轻人吵得烦了,看我安静才便宜地租给了我。


  住了几天后,我才发现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这房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睡下的第一天我就觉得皮肤有点难受,一开始我以为是刚搬来不太适应,皮肤有点过敏。


  我这么想着,没有顾虑地睡下了。


  第二天醒来时,皮肤上起了很多痘痘,还有几丝干裂,大男人对这些当然不会太在意。实在难受就去超市随便买了几罐护肤品。


  刚搬来的那一会儿我为自己的创作瓶颈搞得焦头烂额。


  作为一名从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编辑反复批评说我不会描绘男女感情,弄得我相当暴躁。


  并不是为我没谈过恋爱而暴躁,而是我弄不懂感情为何物,确切地说我无法理解爱,我从来没有对女人产生过爱的感受。


  刚搬到这里的每个深夜,我都挠着皮肤苦干,咨询热恋中的朋友,然而真到我下笔时,依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知是受心情影响还是怎么的,我感觉肌肤瘙痒难耐,前几天的痘痘还没消下去,我去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我面色苍白,无论补多少水,脸上看上去依旧是皱巴巴的样子。


  挠了挠皮肤,竟被我活生生撕下一层死皮。


  (2)


  我去看了皮肤科,医生给我开了点膏药,试了几天没见什么效果。后来在朋友的建议下,我又看了老中医。


  脱下面罩时,医生一脸惊愕。


  “多大了?”医生问我。


  “26。”


  “单身多久了?”


  “我说医生,这跟你有关系么?”


  “跟我没关系,但是跟你的病有关系。”


  “26。”


  “可以理解,多久没有性生活了?”


  “医生你确定这跟我的病有关系么?我不就是来看个皮肤啊。”


  “有关系。”


  “26。”


  “怪不得。你得的是肌肤饥渴症,简单来说你要跟女性接触。”


  老中医凑过来,一脸“你懂的”表情。


  “不是,我说这跟女性接触有什么关系啊!”


  “身体是诚实的嘛,可能你心理察觉不到,但是你的这个皮啊,早就有需求了。”


  老中医一笑,甩给我一张小卡片。


  一见钟情俱乐部


  保健按摩24小时上门服务


  电话:133XXXXXXXX


  回到家躺床上,拿着小卡片反复看。不能说我没有欲望,我有需求,但更多的时候面对着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我会望而却步。


  从这个角度思考我是个怯懦的人。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矫揉造作的女声。


  我跟她说等下不要急着上来,到了楼下先打我电话,不要被房东发现。


  等待的时候我的心砰砰直跳,什么事情也干不进去。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的电话响了。楼下等着的姑娘穿着性感,看上去20岁出头,长发飘飘,挺漂亮。


  我想也没想,招呼她随我静悄悄地上了楼。


  进房间沉默了一会儿,我请姑娘在床边坐下。


  “什么价格?”我问。


  “200块普通按摩,400块推三角区,800大的,1000过夜。”姑娘一边从包里拿出精油一边说。


  “能不能先来个200的,然后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往后做?”


  “你怎么那么墨迹?来来来,快把衣服脱了,躺好!”


  我趴在床上,姑娘把我衣服脱了,双手触碰到我的肌肤上,我一阵颤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怎么回事?你怎么那么硬啊。”


  “我……不太习惯被人触碰。”


  “你不会是……处男吧?”


  “……”


  “你肌肤很缺水啊。”


  “嗯,皮肤不太好。”


  “小哥,要不要往后做啊?”


  “再等一会儿。”


  “还等啥啊,我还没遇见过叫我来就按摩不干这事儿的,翻过来。”


  我皮肤还是有点难受,心想再进一步可能会好点吧。


  我翻过身,随即立刻捂住眼睛。


  “怎么还把衣服脱了?!”


  “怎么,喜欢制服?喜欢早说啊,幸好我带了一套,你等着,我换上。”


  “别别别,我……”


  “你什么你,怎么,还害羞啊?”


  “我……没做过……”


  “我知道你没做过,你不就没做过想做才把我叫过来的嘛,没事儿我技术很好的。”


  “不,可能我没说清楚。我很难对女人产生生理反应,我没有感觉。”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嫌我不够好看?”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


  “喜欢刺激点的?虐恋?SM?”


  “不是!我不喜欢女人!”


  姑娘一步步走了过来,一把将手放在我的那活儿上,没什么反应。


  “你是基佬啊!”


  “我……”


  “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这么折腾了!”


  “抱歉,真是抱歉。”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给了两百块钱,打发走了保健小妹。


  其实我不是gay,我只是对普通女人无法产生生理反应。我根本无法与女人上床,更别提谈恋爱了,跟她们接触甚至会令我产生生理上的排斥。


  我熄了灯躺在床上,黑幽幽的,我没心思做任何事,一动不动,像是随时都会化成一具干尸。


  “好可怜啊。”房间里传出声音。


  “谁!”我弹起来。


  “好可怜——”


  幽怨的声音在我房间里回旋,我迅速打开房间门,没有人在门外。好可怜啊——声音又从我背后传来,然后变成爽朗的笑声。


  我仔细寻索,这声音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我把耳朵贴在墙上,怀疑是邻居在吵。


  没声音了。


  “可以给我个拥抱吗?”墙说。


  “不能。”我说,坐在床上开始哭。


  (3)


  “医生,就没有别的方法么?”


  “怎么?不管用?”


  老中医一脸狐疑,我跟他讲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以及我面临的问题。


  “性冷淡是吧?”


  “不不不,不是性冷淡,是肢体排斥。”


  “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做处男么?”


  “我只是还没遇上真爱。”


  “你很纯哦。”


  “医生你就跟我讲有没有别的法子吧。”


  “没有。”老中医说着突然正经起来,“这病很危险,不能拖。”


  “会发生什么?”


  “不是我吓唬你,如果你的肌肤长久得不到满足,你就会变成……”


  “什么?”


  “一具干尸!”


  老中医说的没有错,我手上的皮肤好像在萎缩,皱巴巴的,哪像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青年?


  我冲了个澡,并没有让我舒服许多。


  “哎呀,你怎么不穿衣服!”又有声音从墙中传来。


  我惊吓地转过身,敲了敲墙壁,我知道有种镀膜玻璃,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却能看到外面。


  “这就是一面普通的墙。”


  “你能看到我?”


  “你搬来的第一天我就在看着你了。”


  我仔细地摸着墙壁,试图找到一些小机关。


  “哎呀,你别乱动!”墙娇嗔地说。


  我缩回了手。


  我披上外套,搬来一张凳子,端坐在墙的前面。


  谁能想到呢?我居然跟一面墙聊了起来。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我问。


  “十几年了,算不清楚。”


  “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这房子很老了,墙上难免有些小洞。”


  “哦,就是说我也能看到你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会告诉你洞口在哪儿的。”


  “你误会了,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哦?”


  “可能是对活的女人不感兴趣吧。”


  我有点慌张,墙壁后面住着我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儿,但是对着墙壁我仿佛能敞开心怀,似乎心里的秘密也都活了过来。


  “我知道怎么把你的病治好哦。”墙说。


  我有点意外。


  “怎么治?”


  “你过来。”


  我走过去。


  “把身体贴到墙上。”


  我把身体贴到墙上。“然后呢?”


  “就这样,别动。”


  我以大字型贴在墙上,墙壁冰凉,不知贴了多久,我的皮肤没像之前那么难受了。


  “没骗你吧。”


  我把墙后面的女生叫做墙小姐,我从来没见过墙小姐。有次我问她,为什么我总是碰不到她?


  墙小姐说她早出晚归,患有严重的社交障碍,如果和我见面,怕是会太尴尬什么也聊不起来。


  所以我们还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墙壁聊。


  (4)


  老中医听着我的话,摸着下巴沉思。


  “奇怪?从没听说过这病能靠贴墙就能治好的,我不信。”


  “真的。”


  我伸出手给他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肤质确实是比以前好多了。但是这种偏方我从没见到过啊,你现在贴个墙给我看看。”


  老中医几乎是强硬地将我推到墙上,让我紧贴着墙壁检查我的身体。


  “医生,没用,我试过了。墙小姐说了,只有我房间那面墙才有用。”我说。


  “胡说八道,你这位墙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懂这么多?”


  “她没告诉我名字。”


  “你傻不傻?”


  “我想会不会是我贴着墙的时候,墙小姐也贴着墙,所以我间接感受到了她的躯体?”


  “你傻不傻,隔着空那叫身体接触嘛?”


  “医生,你上次说这病恶化了会怎么样?”


  “会变成干尸!”


  “医生你又来了,你又吓唬我。”


  “谁吓唬你,有真实案例!”


  老中医一拍桌子,凑到我耳边。


  “以前我看过一个女孩儿,就是这样,讳疾忌医,身子骨一点比一点瘦,这皮啊,皱的跟90岁的老太太似的。”


  “然后呢?死了?”


  “谁知道呢?她本来有一个男朋友的,小两口住在一起本来挺幸福的,后来那男的出轨了,这小两口就再没有亲热过。这小姑娘也是痴情,宁愿病成个鬼样也再也没有谈过对象。后来她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早就离开这个城市了。我给你提个醒,千万别大意这毛病,定期过来给我检查,我倒要看看这偏方子是怎么治好你的。”


  墙上并没有什么洞口,我贴在墙上,基本将整面墙都扫了个遍,还是没找到。


  “别找了。我就知道你想趁我不在干坏事。”


  “原来你在啊。”


  “今天回来得早。”


  “我今天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从没听过你这种方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秘密。”


  “你秘密还挺多的。”


  “你就没有秘密嘛?”


  我犹豫了一会儿,说,“有”


  这是我藏在心底深处的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讲过,但是每次对着墙小姐,我就变得很坦然,似乎什么事讲出来都没关系。


  “我说了,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个变态。不过我说了,你也要跟我说你的秘密。”


  “你先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见证过两次死亡,一次是我奶奶,爷爷早就过世了,留下奶奶一个人住在小房子里生活。


  可能在那时经济条件还不是很好的情况下,我是家族里唯一一个能够接受奶奶存在的人。


  小时候贪玩,经常偷跑出来跟奶奶聊天,我年幼时那些丰富的娱乐成了奶奶唯一的消遣。


  听我讲到好玩的,奶奶就会奖励我糖吃。


  我讲到班里的同学都在学自行车,上学路上会经过一片大田野,旁边是一条臭水沟。很多家长不让孩子骑,怕摔进臭水沟里。


  讲到班里有个女生像男孩子似的,男生会的她都会。经常欺负我,就这样老师还要我让着女生。


  讲到爸爸在和妈妈商量搬家的事儿,爸爸要调职去大城市,说什么发展挺好的。


  说到这里我就捂住了嘴,因为奶奶不喜欢听我爸爸妈妈的事,果然她的脸色变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咒骂,骂爸爸怎么不孝,教我不要学他,说着说着就又聊到了爷爷,然后她就开始骂爷爷,骂她是个负心汉,就这么撂下担子自己走了。


  她好像什么都恨,灯光照得她脸有点扭曲,原本苍老的脸更加干巴巴了。


  “我应该早点去死啊,还留下来受什么折磨。”


  每次她都这么感叹,恨她的阿弥陀佛没有早点将她带走。


  灯光照在了老照片上,相片立在铺满灰尘的柜子上,唯独玻璃面是干干净净的。


  照片里是年轻的爷爷和奶奶并排站着,古老的黑白照仿佛有股朽木味儿。


  奶奶说她活了那么久总算明白了,死的人就是死了,死的人什么也带不走,活的人什么也留不下。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那是什么也记不得了,所以人死后也不能团圆。


  那些死的人在活着时留下的承诺全都成了一张空头支票,烧了后全都归还死者。


  这时候,我妈就该从远处叫我回去了。


  奶奶招招手,叫我快回,但我看得出她眼神里是有舍不得的。


  她害怕所有人走了,最后留下她一个。


  奶奶在冬天去世,在烧掉她旧物的时候其实我知道,其实奶奶什么也带不走,也是见不到爷爷的。


  第二年夏天,我看到飘在臭水沟里的女同学时也是这么想。自行车的铁杆子都摔烂了,我跑下路面,喊着同学的名字。


  死者都是安静的,那年夏天本该是吵吵嚷嚷的,有她用粉笔在我背后涂鸦,有她在我坐下时抽走凳子,有她追着我跑……


  突然一下子,世界全都安静下来了。我终于发现,开始留起长头发的她比她生前要好看许多。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能喜欢上活人。


  “我恋尸。”我对墙小姐说。


  “变态。”


  “但是我不会为了这点特殊癖好去害人,这点请你谅解。”


  “知道了。”


  “那么,你的秘密呢?”


  “我得过跟你现在一样的病,肌肤饥渴症,很严重。”墙小姐说。


  “然后呢?”


  “即便如此,我还是拒绝拥抱任何人,因为爱情已经在我心里死了,我觉得我随时都能被替代,我害怕我顽固,我得了强迫症,接近不了任何人。”


  “于是你就发现了这个偏方?”


  “这个病至今也没痊愈。”


  咚咚咚!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还不睡!说什么梦话呢!”房东在门外喊。


  我立刻从墙上滚下来。


  “那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我悄悄说。


  (5)


  买早饭回来时,房东正在外面晾衣服,我决定向房东道个歉。


  “对不起,昨晚吵到你了。”


  “没事了没事了,搞写作的嘛,我懂。但是你别怪阿姨多嘴啊,整天闷在家里对脑子不太好哦,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谈谈恋爱嘛。”


  “抱歉,我跟隔壁邻居聊到兴头上了,下次会注意的。”


  “什么隔壁的?隔壁又没有人住。”


  我惊愕。


  “隔壁不是住着一位个女的?”


  “我看你脑子真的是坏掉咯,隔壁没住人没住人,隔壁房子不出租。”


  “可是我明明……”


  “隔壁房子出过事情的,不住人不住人。”


  “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


  房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无论我怎么问也不说了,只叫我不要熬太晚,对脑子真的不好,还劝我去医院看看。


  老中医听了我的话,摇了摇头。


  “你这是撞鬼了!”


  随后又叹气。


  “要么,我介绍你一个神经病医生给看看?”


  “如果是我撞鬼我精神病,那你怎么解释我的病快好了呢?”


  老中医挠了挠下巴。“你带我到你家瞅瞅。”


  一进门,老中医就捂住了鼻子,说这房里阴气很重。


  我说你一个中医,怎么还看起风水来了?


  “疑难杂症,风水怪事都在我的谱子里。”老中医一得瑟。


  “你说的那位姑娘呢?”老中医问。


  “白天,应该上班去了。”我说。


  他摸了摸我说的那面墙,说不对!这不是面死墙,这是面鬼墙啊!


  “鬼墙是什么?”


  “被鬼怪附身的墙,我明白你为什么病好了,你一定是碰过不少死人,对不对?”


  “碰的不多。”我含蓄地说。


  “你一直不与活人接触,常年宅在屋里,导致你阴气太重,易被鬼怪附上,你这是在和女鬼拥抱啊!”


  “你说墙里是困着个女鬼?”


  “哎呀你这傻子,当心暴毙,赶紧搬出这里!”


  “怪不得租金那么便宜。”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以前看过的那个干化很严重的姑娘!”


  老中医一拍大腿。


  “明白了明白了,这户人家真不简单。”


  “你明白什么了?”


  “我给那姑娘最后一次看病时,她跟我说过,她要去看男友最后一眼,后来就没讯儿了。”


  “你意思是,那男的把这姑娘给害了?”


  “八成是这样,你是正好租到了她生前的房子啊。快搬走快搬走!”


  老中医给我最后的忠告,然后就离开了。


  确实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找不到那个洞了?


  我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墙小姐,想等她回来确认她一眼,所以我一直在门外等,等到夜深了,也不见人回来。


  我听到房间里传来幽幽的叹气。


  “别等了。”那声音说。


  “别等了,我一直在呢。”


  我还是有点害怕的,但是想起前几晚,她毕竟没加害我,于是我走到墙小姐跟前。


  “所以……医生说的都是对的?”


  “对了一半。我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


  “我是人,比谁都真实的人。”


  我笑。


  “你是人,我怎么会看不到你呢?”


  “你想见到我么?”


  “……”


  “你想见到我,我就让你见到我。”


  “想。”


  墙上面突然掉下来一块皮,里面传出了摩挲声,很快一个孔出现在墙上。


  “来吧,透过这个孔你就能看到我。”


  我恐惧、慌张、焦虑,心脏突突直跳,或许我该直接走。


  我把眼睛凑了上去,黑暗中,一颗眼球正瞪着我。


  “每天,我都用这只眼睛看着你。”她说。


  我的身体突然动不了,话也因为害怕说不出口,只能以诡异的姿势趴在墙上。


  “我不是鬼,他们把我整个人埋在了墙里。”


  墙小姐去看望男友的那天阳光明媚,适合告别。她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明明是她男友先出了轨。


  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墙小姐在心里打着草稿,虽然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但我依然努力让自己原谅你。


  墙小姐看着自己干巴巴的双手。


  你知道嘛?我得了一种怪病,不拥抱别人的话就会脱水而死,这么久了,再也没有人能像你一样勾起我的兴趣。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觉得所有人都能被替代,新鲜感过去了还能再换一个。


  你很快就会死,你可能不相信。


  但是在死之前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我看开了。


  我想要你,再抱我一下。


  墙小姐来到门前,突然听到门里传来床板吱呀的声音。


  他又跟那个贱女人在一起了。


  墙小姐翻起地毯,她知道他丢三落四,一定会在地毯下面藏把备用的钥匙。


  推开门的一瞬,墙小姐突然不想看开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掐着贱女人的脖子。


  男人在旁边嘶吼,她听不清,她的力气变得特别大,谁也拉不开。


  哐一声,她的脑壳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她躺在血水中,满身抽搐。


  后面的事情记不清了,她听到好像有人在自己面前商量什么事。


  挖墙的声音,铲土的声音。


  她被埋在了墙面里,这对狗男女和男人的母亲。


  “后来搬离这座城市的不是我,是那对狗男女。你一定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也不明白,我只是想要个拥抱而已。”


  我不能动。


  “如果你也要走,那就给我个拥抱。”


  一双手从墙壁里伸了出来,搂住了我。


  她的脑袋探了出来,脸颊苍白无光,眼神空洞。她的双脚没力气,搂住我时顺势将我摔在了身下。


  “这毛病有个优点,就是你死后,肌肤完全脱水了就不容易腐化,所以我还能保存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着说着将手爬上了我的脖子。


  “你怎么不说话?”


  她掐紧了我的脖子。


  “是你让我活了过来,我在墙里面等啊等,等人拥抱。”


  我开始喘不上气。


  “但你还是要离开我。为什么,像之前那样不好么?负心汉都该死。”


  她加大了力道,天花板开始旋转。


  我极力地伸出双手,颤抖着。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她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抱住了她。


  “欸?”她有点懵。


  “太好了。”我说,“你是存在的。”


  “为什么?”


  “谁叫你是世上唯一一具活的尸体,你治好了我的病,你教会了什么是爱。从你从墙里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不会离开你。”


  “可是,我没有心跳,我没有呼吸,我没有脉搏。”


  “所以只能是你。”


  我紧紧地抱住她。


  我们相遇、拥抱、共存、死亡。


  死去的什么也带不走,活着的什么也留不下。


  但是。


  我抚摸着她的脸。


  “你是个例外,你让我心跳加速,你让我伸手拥抱,你让我饥渴。”


  我抬起她干枯瘦弱的手臂,和我的手并列在一起。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大半夜的吵什么啦!再吵就叫你滚蛋了!”


  房东阿姨推门而入,露出惊愕的表情。


  “不,我们会留下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微笑道。


  房东尖叫。


  (6)


  房东晕倒在地上,我和墙小姐蹲在她两边。


  “你不要骗我。”


  “嗯,不会,我摇摇头。我不擅长骗人。”


  我伸出手,轻抚她的脸。我顿时明白了爱是什么?


  “我没有骗你,我也没有骗我,我的身体需要你,我的心灵需要你。”


  她听着,脸红了起来,干枯苍白的肌肤似乎又注入了水分。


  然后我给房东拨打了120。


  我的创作之路变得很顺利,每晚,她都从墙里爬出来坐在我身边,等我静静将书写完,然后爬回墙里。


  书出版后,我成了当年排名第一的畅销书作家,房东对我的脸色也突然变了许多,她仍然不明白那晚是怎么晕倒的。


  我经常收到采访。


  “《爱上一具女干尸》根据真实经历改编,沈老师,难道您真的跟尸体谈过恋爱吗?”


  “对啊,我不会骗人。”


  “真是佩服您的想象力,作家的话,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呢。”记者笑了起来,“据我所知,您到现在都是一名单身。”


  “为什么要把单身区别对待?”


  “老师说的对,单身就不懂爱情嘛,单身有自己的准则,宁缺毋滥,与其勉强自己喜欢别人,我宁可忠于自己的内心。”


  “可以这么说吧。”


  “老师我明白您的寓意了,您是想表达,我们其实都是爱情里的行尸走肉。”


  “可以这么说吧。”


  “是啊,你的肌肤会饥渴,会欺骗你的内心,我们都是爱情的傀儡。”


  底下一片掌声雷动。


  “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我抬起手示意,掌声停止了。


  “毕竟情侣总有一天会分开,而单身,永远不怕分离。”


  


这个贴门口会不会有点不好意思

感谢老福特认证的咕咕ᕙ(⇀‸↼‵‵)ᕗ

数手指

【一】


眼前的这个人,有十五根手指。


我又强迫自己数了数,嗯,没错,是十五根。


她多出来的五根手指悄悄伸进了那位小姐的挎包里,然后缩了回去。


我又数了数,嗯,没错,是十五根。但是人不可能有十五根手指。


她把多出来的五根手指踹回兜里,下了车。


她临走时,我又数了数。手指又变成了十根。


我很痛苦,不管何时、何地,我都要强迫自己数别人的手指。


刚刚的一个女孩,一瞬间,出现了十五根手指,短短的一瞬间,我还是看到了,因为我无时不刻不是在数手指。


然而人不可能有十五根手指。


【二】


我叫陈戈,一名强迫症患者。强迫性会数手指,你知道,人都有十根手指,而我不能抑制自己不去数手指。


一个礼拜前,我加入了一个强迫症患者兄弟会,这是我们第一次线下聚会。在数了1075根手指后,我终于找到了聚会点,一家偏僻的咖啡馆。


来的人有五个,五十根手指不多不少,很好,我又数了一遍,不多不少,这很好。


组织者点了一遍名,然后我们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乌鸦,是个健身爱好者,会强迫性地锻炼身体,不然就会觉得自己会干瘦地消失。”组织者说着,露出他每一块都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肌肉。


“大家好,我是天平,我患的是,我把它称作左右平衡强迫症,就是我左手拿一件东西,右手也一定要拿一件,不然,我就觉得我会跌倒。”


“大家好,我是牙线,我喜欢给自己磨牙,然后把每个牙齿都磨得一样方方正正。”说完牙线张开嘴,嘴里是他方正又诡异的牙齿。


“我是独行客,强迫性数手指……”轮到我时,我说。


“我……我是蝶灵,是一个……偷窃癖。”一个女孩小声地说。


大家同时转头看向她。


“啊!你!”我指着她说,“我见过你!”


根据我们兄弟会条约,我们永远不能揭会友短,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团结。所以我不能指责她的不是,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们都是这病的受害者。


我看到了我的兄弟会线上好友白天在公交车上偷东西。


“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用这种方式搭讪?”蝶灵对我说。


大家哈哈哈笑了几声,然后开始握手。


组织者招呼大家坐下,他们互相投放着同情的目光。我对面的女孩刚刚在我的眼皮底下伸出了第三只手。我紧紧盯着她的手,我的眼中只有她的手,生怕她再偷别人的东西。


“你怎么了?”发现我不说话,牙线提醒我道。


“他在数手指吧,这样吧,我们都把手放到背后,这样独行客会自然一点。”乌鸦说道。


“谢谢。”我说。


“每个强迫症患者眼里,”轮到蝶灵发言,“都有一串数字。你觉得跟着这串数字走,人生就不会出错。我们需要让自己的思想走出去,打乱这串死气沉沉的数字,要知道,人生是一个奥秘,要相信,我们总会找到办法让自己康复起来的。”


精彩的发言。


大家纷纷鼓掌,碟灵看着我,别有意味地坐下。


聚会结束后,其他三人先离开了,剩下我和蝶灵尴尬地互相坐着。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对碟灵说,“但是你坏了我的规则。”


“什么规则?”碟灵问。


“你看,刚才在公交车上,我看到你多伸出了五根手指,你在偷东西。”我说。


“根据规矩,你不可以采取报警举报等任何有害于我的行为。”蝶灵说。


她说的对,我不可能破坏规矩。


“嗯,是啊。所以我没说,你刚刚又伸出多余的手了,你偷了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偷的是你的东西呢。”蝶灵起身走了。


我搜了自己全身,发现什么都没丢。不一会儿,我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我真名叫许多多,请多指教。”


我愣了一会儿,打电话给其他人,没一个自己说丢东西了。我愣了一会儿神,明白过来了,许多多偷了我的手机号。


许多多坏了规矩。


你是怎么偷到我的手机号的?我问。


要是我想,我可以偷到世界上所有的东西。许多多回道。


自遇到许多多起,我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我要抓到许多多,因为——我不能容忍一个人有十五根手指。


许多多坏了我的规矩。


【三】


A市连续发生了几件失窃案,当事人没发现任何痕迹。久而久之,A市出现了一种传言:A市有一位超级神偷在作怪。


一位从来不漏任何马脚的神偷。


我看了下时间,十点四十四分了。我等了一分钟,然后关掉电视。


刷牙。


十点五十分的闹钟响,我刷完牙。按时躺倒床上。


A市的这个小偷啊。


只有我知道这个人是许多多。


十一点了,我关了台灯,然后打开,确认所有事情都没忘,然后再度关上了台灯,打开,关闭。


许多多说的没错,每个强迫症患者心里都有一串数字,我们都会准确地按照这串数字行动。


但是她不能坏我的规矩。


我准时在七点起床,开始不愉快地上班。我一直想着许多多,不是因为她会偷别人东西。


别人丢了东西不要紧,但是一个人怎么可以有十五根手指。一闭眼,许多多的十五根手指就在我的脑中浮现,撩得我心神不宁。


我把废纸丢进碎纸机里,听着碎纸的声音我才安定下来,看着纸片被整齐的分割是我上班仅有的乐趣之一。


但是一个人怎么可以有十五根手指?


不行,我要找到许多多。


【四】


我日夜不停地在A市中奔波,还是没能找到许多多。


抓到后,我要对她说什么呢,警告她不要再偷了?


偷东西is bad。


我在你身上又偷了一件东西。许多多发来短信。


我搜了搜身,什么也没丢。


你别骗我,我回。


你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许多多强调。


不可能。我彻底检查了全身和房子,还是什么也没丢。


你又偷了我什么?我回道。


嘻嘻,你这几天都在干嘛呀?许多多回道。


我在找你。


你以为你能抓到我?


你不可以偷东西。


偷东西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你为什么偏偏来抓我呢?


偷东西的人千千万万,但没有像你这样没规矩的。


我不是没规矩,只是不符合你的规矩罢了,因为我偷东西百分百没人发现,我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人不能有十五根手指。我回。


你到底偷了我什么!


你在想想,你这几天在干嘛?


我在找……字没打完,我一拍大腿,想明白了。


许多多偷了我的工作。为了找许多多,我有好几天没上班了,工作自然丢了。许多多偷了我的工作,在我的公司上班了。


我翻了翻手机,有好几个公司的未接来电和未回复的消息。


啊,我的脑子里已经只剩下许多多了。


我打电话给同事,同事问我这几天怎么了,同事说我的岗位被一个新来的女孩代替了。


我的工作证被吊销了,进不去公司。望着楼上的办公室,落地窗上许多多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在公司外面蹲起了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许多多!”我倏地站起身,“哎哟!”


我捂着脸,脑门被看不见的手指弹了一下。


“接本小姐下班呐。”许多多说。


“许多多,你还我工作,还我血汗钱!”我冲许多多喊。


“你不是最讨厌你的工作吗?我可是在帮你啊。”许多多说。


“人不能没有工作,人要上班赚钱,这是规则。”我说。


“好吧好吧,还你可以,不过你得接我下班。”


“你……”


“我怎么了?”


“你信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怎么?”


根据兄弟会的规矩,我不能做出任何有害于许多多的行为。


“行,我送你回家!”我说,“看你还偷不偷东西。”


一路上我一直数着许多多的手指。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欸,被我抓到了吧!


啪!我用力拍掉许多多的手,一声巨响,周围的人好奇地回头看着我们。


许多多瞪着我,然后不知有何意味地笑了笑。


“你又想偷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


送许多多回家后,我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阻止我。


【五】


许多多从我原来的公司消失了,我问了问同事。


许多多离职了。狗改不了吃屎,她一个小偷,怎么会正经工作?


我又开始满大街的找许多多,无果而归。回到家中,许多多正在躺在我家里。


喝着我冰箱里的牛奶。


“许多多!你把钥匙还给我!”


“我没偷你钥匙。”许多多躺在沙发上说。


钥匙确实还在我身上,“你一定是拿着我的钥匙拷贝了一个!”


“没有,我没偷你钥匙。”


我不信。


“你起来!”我搜遍了许多多全身,找到了她一路顺过来的一根香蕉,一根筷子,一个电子手表,和一张十块纸币。但是没找到一个钥匙。


“我说了我没偷你钥匙。我偷的是你的……”许多多说,“偷的是你的家。”


我换了家门钥匙,但是每次开门,就发现许多多躺在我家里。


偶有一次不在家,我夺门而出寻找许多多。我问门卫大叔,有没有见到这样一个女孩,染得红色的头发,披肩,戴了两个星星耳钉……


我还没说完。门卫大叔就说,你女朋友啊,我没看到,唉,几年我都看你一个人进进出出,终于有女朋友了哇。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抓狂。


哦,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同居嘛,很正常的。她今天还没回家嘛?


不是不是!我抓狂,跑出小区。


我知道,许多多又出去偷东西了。


我冷静下来,数了整整三条街的手指。


“叮”,手机跳出许多多的短信,我在莫氏大厦顶楼等你。


我一路小跑着跑上莫氏大楼楼顶,然而许多多没有等我。“许多多——”我冲着楼下高喊。


气煞我也。


天色黑了,从莫氏大楼望下去,灯火通明。突然,世界暗下来了。全市大停电,然后在黑暗中,一盏盏灯亮了起来,拼成一行字。


CG,生日快乐。


陈戈,生日快乐。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许多多偷了整座市的电为我庆祝生日。


我崩溃。


我有十五年没过过生日,许多多不可以打乱我的数字。


【六】


“许多多,你不能再偷东西了。”我抓到了许多多很严肃地对她说。


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每天蹲在莫氏大楼的顶上,握着个望远镜,数着地面上人的手指,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能数清他们的手指。许多多一出手,我马上就发现了。


许多多出手的时候是这样的:


你觉得整个空间的空气流动都发生了变化。因为许多多出手的速度是很快的,就那么一瞬间。


亚马逊雨林一只蝴蝶翅膀偶尔振动,两周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许多多一出手,我的心就扑通扑通狂跳。


“独行客呼叫蝶灵,独行客呼叫蝶灵,蝶灵请把你的手放下,蝶灵请把你的手放下!”每次许多多一出手,我就这么电话呼叫她。


小偷只有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才能偷,一旦被发现就不能算作偷了。被发现的偷,是小偷的耻辱。许多多有非常正确的行窃三观。


最新新闻报道,A市的偷窃率下降了30%。


这全是我的功劳。不光是许多多,A市只要我能看得到的角落,所有的行窃我都能发现。我会匿名拨打110,指出小偷的行踪。


A市又出现了一个传言:在A市中,出现了一双上帝之眼,在跟神偷对抗。


【七】


强迫症患者兄弟会最近线上的话题都在谈论这件事,屏幕后的我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许多多偷不到东西,总算不能来烦我了吧。我心想。


此时手机突然响,许多多发来一条消息:决斗吧,上帝之眼。


神偷给上帝下了一封战书。


打个赌,我要偷最后一件东西。神偷说。


赌注呢?上帝说。


我赢了,就在你身上取一件东西。神偷说。


我赢了呢?上帝问。


你赢了,我就再也不偷了,我会从你的世界中乖乖消失。神偷说。


成交。


偷什么,你来定吧。神偷说。


你什么都能偷?


什么都能偷。


我想了想。


许多多,你能偷下天上的星星吗?


许多多想了想。


能。


好,时间,地点,你定。


后天,A市11号线,晚上十点半的最后一班车,为了偷下星星,我还会偷走任何能达到我目的任何东西,你没意见?


我没意见。


狡猾的许多多,她以为将战场转移到地下,我就发现不了她了。


图样图森破。


许多多不知道,我已经不依赖眼算了,我现在掌握了心算的奥义,只要在我肉眼所及的领域内,所有人的手指我都能在心中算的一清二楚。


每个强迫症患者心里都有一串数字。


许多多。我,就是你的命数。


【八】


晚上十点半的地铁呼啸而过,我上了地铁。


上帝之眼,开。


不对,这里的空气流动非常奇怪,不正常。


方才,地铁里的空气出现了异动,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许多多出手了。


我朝列车前方走去,这么窄的车厢,许多多是跑不了的。然而我从头走到尾都没有找到许多多,车厢里不太对劲。


“乘客们请不要慌张,由于线路故障,本次列车不停靠……”竟是许多多的声音。


地铁停不下来了。地铁到现在没有停过一次站,坐在位子上的乘客都开始不安分了。


在这八杆子打不着的地下,别说偷星星了,连看到星星的影子都难。


然而,许多多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啊,她能偷走整座城市的电。偷星星这种事,她会不会也……还是不能大意。


地铁还是没能停下,许多多到底是在做什么手脚。


我匆忙跑到地铁的首节车厢,把耳朵贴上去听,如果司机在操作,我一定能听出他手指的动静,然而,什么动静也没有。我用力撞开驾驶舱门。


许多多把司机给偷走了。


为了偷下星星,我还会偷走任何能达到我目的任何东西,许多多说过。


许多多啊许多多,你这是要偷走我们所有人的命啊。


地铁咣咣咣地行驶,吵得我头痛。许多多肯定还藏在列车的某个地方。


手机短信响了:陈戈,不止我们,我觉得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串数字。第一站、第二站、第三站,都在既定的数字上下车。


陈戈,你想在哪一站下?


咣咣咣咣咣咣,这般列车像是没有固定站点。


但是不行,列车怎么可以不停站。


“各位乘客请不要慌张……”还是许多多的声音,“本次列车将带你们体验一段不一般的旅程,我倒数十秒,请你们往窗外看。”


十。


九。


八。


七。


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


四。


三。


二。


一。


随着一声尖叫,地铁里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地铁正好从黑暗中窜了出来,开出地面。整个城市熄灭了,世界暗淡无光。


许多多再次偷走了整座城市的电。


我发消息给许多多:


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许多多回:


嘘——安静看。


漆黑的夜空中出现了数道星光,有星星从天上跌落。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


我把星星偷下来了。许多多发消息道。


我看了下日期:11月20号。


你们这些人呀,就知道按照自己的数字走,从来记不住那些伟大的数字。


今天恰好是狮子座流星雨爆发,这星星不是你偷的。我回道。


不,你肯定看到了。许多多说。


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夜空中将星星一颗颗弹了下来。


赌约,我输了。


“那么就让我在你身上偷最后一件东西吧。”突然,我耳边吹来一丝热气。


“等一下!”我想抓住许多多,但也只是轻轻地触碰到了她那只看不见的手。


许多多溜了。


你知道你接我下班那天我想偷的是什么吗?许多多发来消息。


是什么?


我就是想偷偷拉你的手。许多多说。


你有一串数字,每天的日常就是上班回家吃饭睡觉,反复确认那些习以为常的事情。我有一串数字,想从每个人身上偷走一件东西打乱他们。遇到你,我明白了,只有你能打乱我的数字,也只有我能打乱你的数字。把我们从中解脱出来。许多多对我说。


嗡——


地铁停站了。我们到了终点。


许多多从我身边消失了。


我在你身上偷走了最后一件东西。许多多说。


流行嗖嗖嗖划过,许多多不见了。


“我的手表回来了!”有人喊。


“这不是我的……鞋垫?”


列车里的所有人都找回来他们原本被偷的东西,无论有没有价值。


许多多一次性将所有偷的东西还给了失主。


司机迷迷糊糊地从驾驶舱走了出来。


【九】


许多多从我身上偷走了什么?我反复地回想。


门关了不再打开,灯关了不再亮起,马桶不再反复冲水。我停止了所有强迫性行为。


好像世界闭合了,日夜不再交替,流水开始静止了。我反复确认的只剩下一件事,许多多去了哪里。


我看别人的手,只是一双手,不再是一系列精准的数字。十位数。


我的强迫症淡化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手,我再也看不清了。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许多多去哪儿了?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不存在。许多多的电话也停用了。


我联络上了乌鸦,询问他有关许多多的消息。


乌鸦说很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我说,蝶灵失踪了。我讲述了11号线决战那梦幻般的一夜。


乌鸦说,听说了,有人猜是那天的全城意外停电导致了地铁故障,好在没有一个人受伤。


我说,这是蝶灵为了将天上的星星偷下来做的手脚,我说乌鸦你帮我分析分析,蝶灵会是去哪儿了,她从我身上偷走了什么。


乌鸦说,我们这些强迫症都是在与规则反抗的反抗者,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下做着无力的对抗。蝶灵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蝶灵偷走了你的病。你解脱了,你不需要再遵守我们的规则了,离开吧。去找蝶灵。


许多多偷天偷地,是为了填补她内心的缺口。


现在,她的缺口填上了么?


您已被移出群聊。


我所有因强迫产生的焦虑感消失了,那些数字哗啦啦散落在一地,然而在其中,有一个数字却越来越显眼,这个数字是许多多。


我的强迫症消失了,许多多成了我的强迫症。


我开始了平常人的规律生活,上班吃饭睡觉拉屎。我说我们迫使自己行走在正常的轨道上和强迫症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辞去了工作,开始在全国各地寻找许多多。


我逃脱了自己的牢笼,在富饶的世界中迷茫的乱转。有时候,我看着各种人的手,回想着许多多的那双手。


乞丐伸出了乞讨的双手,情侣的二十根手指互相缠绕,未降生的婴儿的手指轻轻地磕在孕妇的肚皮上。


许多多的手……


她总是突如其来地撩拨你,然后离开。


有一次我突发奇想,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把过客的手指一根根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待我反应过来前,我已经伸出了手。


嘿,我抓住你了。我牵住许多多的手说,把偷走的东西还给我吧。


许多多看着我。


你真的抓住我了?


抓住了。


我已经不偷东西了。


怎么不偷了?


有人念着我,我就不偷了。


一直有人念着你,你就一直不偷了?


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要偷吗?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家,没有可以停靠的站点,我是不完整的,所以必须从别人身上偷东西来填补我缺失的。但我在你身上偷走的最后一件东西把我心里的缺口堵上了,所以我不偷了。


那我怎么又看到你伸手了?


因为有件东西我一直想要。她盯着我的手说。


哦。


你怎么还不放手?许多多瞪了我一眼说。


抓住你就不放了。我盯着许多多的眼睛说。


你不烦我了?许多多问。


不烦了。我说。


许多多,你到底从我身上偷走了什么东西呢?让我觉得,即使我走遍全世界,我也要找到你。


不知道呀,是什么呢?每次我问许多多,她就装傻地说。


原本停下的日夜又开始往复,龙头里静滞的水又开始流动,封闭的门终于敞开了。


那天流星落下时,我许了个愿望。我对许多多说。


什么愿望?


你告诉我从我身上偷了什么,我就告诉你我许了什么愿?


好,你先说。


我向流星许愿,让老天治好你的臭毛病。你到底偷走了我什么?


许多多嘿嘿一笑,你说呢?


活星

“这个星球是活的,快跑!”

正当他们逃出活星的吞噬时,它的六颗卫星全都睁开了眼。

小宇宙

他终于造出了小宇宙,利用探测镜寻找小球里的生命,四目相对,他看到另一个自己正在观察他。

地球大甩卖

“跳楼大甩卖!总面积5.1亿平方公里的星球一平只要998!”

“别上当,这颗死星光是装修环境就要花不少钱呢。”

记得未来

“你还记得未来的事吗?”

“记得,那一天我们破坏了因果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