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末

乱写一通
wb@干垃圾湿垃圾

记得未来

“你还记得未来的事吗?”

“记得,那一天我们破坏了因果律。”

天堂与地狱

“人格置换装置终于研发成功了,我们可以将性本恶的人与平行世界中善良的他们置换,造就一个天堂。”此时,没人知道全人类将步入地狱。

未来演算

被遗忘的科学家发明了未来演算机,年复一年,他演算着最优选的未来,待他找到答案时却已白发苍苍。

谁的灵魂不可复制

资源耗竭之后,70亿人被上传到虚拟界,70亿个思维互相碰撞。这时系统传来提示:内存不足,重复的灵魂将被自动销毁。

11秒外

我曾经是一名运动员,曾经没有一个人比我跑得快。


那时我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跟我同一届的学生清一色的没有生气。但是越到后来,你会发现他们的气色越来越精神了,曾经一声不吭的少年现在废话连篇,曾经愁眉苦脸的女孩儿现在发了春似的花枝乱颤,曾经愤世嫉俗的恶霸现在会在同学面前光明正大地讲黄色笑话了。曾经……历史上有许许多多个曾经,但对我真正有意义的是我见到隔壁班的李飞腿同学在田径塞上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大家都叫他李飞腿,因为他在100米短跑时跑出了11秒46的成绩破了当时学校的记录。当时我刚升上初一,一切还刚开始,而他已经是学校田径队的了。


“这不是隔壁的娘娘腔嘛。”他们看到了站在跑道边的我。李航远正在压膝盖。


“每次都看到他,站在一边,体育课从来不动的。”


“别理他。”


他们交头接耳,这么大的嗓音,我都听到了。但我没有因此离开,我讨厌他们,我讨厌这里的一切,我们的世界像是假的,即便如此仍有人虚伪地追求着什么。


李飞腿向我走了过来,“喂,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比我高半个头,我没说话,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看什么看啊!”他向我又靠近了一步,鼻子快贴到我头发了。


我没有后退,任他的喘息吹到我的头发,他的呼吸声加快了,然后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手掌上传来跑道上塑胶颗粒的刺痛感,阳光很晃眼,我抬不起头。


“路建飞!到你了!”


我听到了老师在叫我的名字,默默地爬了起来。


“李航远!”


叫到李飞腿名字时,他得意地对我笑了笑,“真巧啊。”于是他吹了声口哨站到起点线上。


我百般不情愿地站到他旁边。


“你能跑得比我快吗?”他歪过脸对我说。


讨人厌的家伙,我低头握紧了拳,为什么这里的人总是那么讨厌呢?


“预备——”体育老师抬起了手。


李飞腿弯下腰做好了准备动作,像只刚放进锅里的大虾。


“能。”我轻声说。不过李飞腿似乎没听清。


“跑!”老师就在这时一声令下,我们两个人像箭一样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不会相信结果的,我虚脱地躺在地上,感觉大腿上的肌肉在瑟瑟发抖,心脏仿佛跳到了嗓子眼儿,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珠顺着我的发梢流到耳根。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在我的白色短袖校服上投下一块又一块。


李飞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我,“你刚才说了什么?肯定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所以才害我分心的。”


“我说我能赢你的。”我对他说。


“不可能,你一定是故意害我分心了,不然你这个一副死人样的怎么可能赢我?”


“可我已经赢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热啊,夏天来了。


李飞腿一脸的不服气,“有种我们在跑一次!”


“测试已经结束了。”我说着穿过周围惊讶的人群,他们饱含期待地指望我能跟李飞腿干上一架。


“路建飞,你留一下。”老师突然叫住了我。周围的人不欢而散。


“有兴趣参加田径队吗?”老师问我。


我为什么要参加田径队,就因为我赢了李飞腿?这才是这个世界讨人厌的地方,他们的眼里只有结果。


“考虑一下吧。”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放学后,李飞腿和他的朋友们等在校门口外,等到我走到校门口时,他们一个个向我围了过来。


“路建飞,要么我们再比一次。”李飞腿指着我的鼻子说,“要么我让你今天爬着回家。”


我不会跟他比的,如果我跑得比他快,那他肯定追不上我。于是我推了他一把,挤开人群,飞也似地跑了出去。他们迅速跟了上来,但是很快道路上就只剩下我和李飞腿两个人了,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我拉不开他,他也追不上我。刚开始确实如此,只是越到后面,我的腿就越像是灌了铅,有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腿,扯着我往后退,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泥潭里。


李飞腿渐渐地追了上来,“你跑不过我的。”他在我背后喊。


然后我眼前一黑,仿佛真的陷进了一个泥潭。我转过头,李飞腿向我扑了过来,我们两个同时跌倒了,扭到了一块儿。不过我们两个已经都没了力气,没滚多久就分开了,肩靠着肩,仰躺着。日光洋洋洒洒地穿梭在白云中。


“我说了你跑不过我的。”李飞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至少你永远无法跑得比这个世界快。”


“你是这里跑得最快的吗?”我问。


“怎么可能,我想大概有一百个跑得跟你我一样快,但是他们无法跑得更快了,你也一样,我也一样。”


“我讨厌这里。”我说。


“为什么?没人会讨厌这里的,可能一开始会,但是到最后大家都会舍不得离开这里,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所以才讨厌,如果找不到呢,如果你跑得没那么快呢。”我问。


“你的问题没意义,因为我跑得就是这么快。”李飞腿说着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既然你讨厌这里,你为什么要来。”


“没有选择,我们都没有选择。”我转过头看着李飞腿的侧脸。


他突然爽朗地哈哈大笑,“对你而言,这是一个讨厌的世界,对我而言,这是一个11秒的世界。全国大约有一百个学生人跑得比我快,却没有一个人跑进过11秒,11秒就是这个世界的极限。只要我跑到11秒,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人比我快了。”


“11秒之外的世界。”我若有所思,“为什么没人能跑进11秒?”


李飞腿露出略微诧异的表情,“事实就是这样的啊,没有初中生能跑进11秒内的。”


“如果跑进了呢?”我问。


李飞腿静默了片刻,然后望着蓝天白云,“如果跑进了呢?”他自言自语,“那你就超越了这个世界。”


初一的夏天我成了一名短跑运动员。每天放完学,我就留在操场上练习,没人给我掐秒表,我只是不停地跑,即便我不知道自己跑得多快。


“你是认真的啊?”李飞腿躺在草地上喘着粗气说。


我风一般地在他眼前停下,“这一次呢?”


“比上次慢。”他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给我掐时间。”


“不用掐我也知道,你以为跑步不用花体力啊。”


“至少我跑得比你快。”


“瞎说!”他跟弹簧一样地坐了起来,“有种你再跟我跑一次。”


“你都已经休息十分钟了。”其实我知道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而我也已经挪不动步子了。


初一的夏天,我和李飞腿成为了这个学校里跑得最快的两个人。但我们都认为跑得最快的不应该有两个,就像李飞腿觉得他跑得比我快一样,我也觉得我跑得比他快。


李飞腿的目标是跑到11秒,我的目标则是跑进11秒,因为有一种说法,如果你突破了这个世界的限制,你就能超越这个世界,从而脱离这个世界。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里的人都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虚假。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察觉,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知晓,而我们都习以为然地接受这个世界。一则我们脱离不了这个世界的约束,二则我们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世界之外存在着什么,这使我们对那里感到恐惧。而在这里,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李航远和我是数一数二的短跑运动员,二班的长着一副大饼脸的刘大饼下围棋从来没输过,四班的谭诗诗能完美地弹出只听过一遍的曲子,除此之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这里没有自卑,没有失望。但我一开始就说过我讨厌这里,因为它让我感觉不真实。


每次我一回到家,桌上就摆满了菜肴。爸妈和蔼地坐在我桌子两旁,他们时不时地跟我聊天,谈起学校的事。


我说:“我加入了学校田径队,我现在是一名短跑运动员了。”


妈妈自豪地笑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你终于会笑了。”她跟我说。


难道我以前就不会笑吗?我没在意。“明年我会参加全国比赛,我会跑得比谁都快。”我对她说。


“嗯,嗯。”妈妈眯着眼睛,不停地附和。


“不止如此,我还会跑出一个全所未有的记录。”


妈妈停下了筷子,爸爸也放下了报纸,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继续吃吧。”爸爸顿了一下说。


你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吗,因为这里温暖得让人感到残酷。


体育老师成了我们教练,我在市级100米跑比赛跑出11秒25的成绩,李航远11秒28,一跑完,他非但没有为我们能够进军全国比赛而感到高兴,反而一脸不服地看着我,这是他对我最常使用的表情。


“行了,如果你像路建飞练得那样勤快,你也不会每次都跟在他后头了。”教练过来拍了下他的脑袋说,“我看你飞腿的头衔是时候该让人了。”


李航远呼呼喘气,说不清是跑的还是被气的。


“犯不着啊,想想看你们明年就能在全国比赛上出风头了,该为自己感到自豪才对啊!”教练安慰着李航远说。李航远拿过一杯水,哗啦啦地倒在自己脸上,甩了甩头。


初二的夏天被他甩落,水滴折射出渺小的光。我和李航远都跑进了11秒30,这速度,毫无疑问已经能进入全国大赛的预选。


我问教练全国有多少学生能比我跑得快。


教练伸出了三根手指,然后皱着眉头考虑了片刻,收回了一根手指,“20个,大概。”他说,“因为越到最后,你们就越会发现自己越难以突破原来的速度。”


“那全世界呢?”我又问,“全世界最快的速度是多少?”


“10秒00。”教练说,“这是这个世界最快的速度。”


10秒00,奇怪的数字,为什么全世界最快的速度仍然无法突破10秒,就像我们这个水平级的难以突破11秒一样,越往前跑,你越能感觉背后的漩涡。而你没法回头看,因为一旦你回头,你就觉得自己会失去逃脱的力量。是的,每次向前跑的时候,我都有这种感觉,感觉自己在摆脱这个世界,进入真实。


“11秒。”我默念。


教练把手放到我的肩上,“别妄图超越,这就够了,对你们来说已经够了。”


我“嗖”的一声跳了起来,教练的大手自然地从我手上滑落。


“不够!”我失态地高呼。


教练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然后扔给我一条毛巾。“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想超越11秒。”他背过身,一边整理包袱,一边说。


我站在那里,捏紧拳头。


“超越自我,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教练把一件件T恤塞进包里,“但是或许,或许你会后悔的。”他站直了跟我说,然后瞥了眼正在换衣服的李航远。


李航远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我明白了,”他突然说,“怪不得我跑输了,跑进11秒,即便这不可能。但是这家伙要跑的话,我也奉陪。”


他扔给我一瓶水,又甩了甩湿漉漉的头。


教练无奈地摇摇头,“两个蠢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无数条黑乎乎的触手抓住了我的双腿,将我拉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我拼命地挣脱。周围的一切霎时间变黑,脚下只剩下一条狭窄的跑道,前方没有终点,只有不断缩小的圆窗,细微又脆弱的光线从圆窗口挤进来。我拼命地想握住那道光线,突然却感觉不到我的双腿,后方的道路一点点塌陷,落进见不到底的深渊。我在跑道上摔倒,开始往前爬,触手从我的小腿一点一点往全身蔓延,渐渐地,我连爬行的力量也失去了。我恐惧地回头看,发现自己的双腿被分解成了碎片,不断消失。我只能绝望地大喊,圆窗渐渐封闭,最后连光线也消失了。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大汗淋漓。咔擦,一条细细的光线从门缝间钻了进来,随后探出我妈妈忧心忡忡的脸。


“建飞?”


“我没事,妈,只是个梦。”


只是个梦而已……我对自己说。门合上,黑暗中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连脚步声都没听到,连脚步声都没听到……我握紧拳头,攥紧了被子。我想下床上个厕所,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昨晚我做了个梦。”我仰躺在操场上说。


“真巧,我也做了个。”李航远说。


“我梦见我自己被许多触手抓进来一个黑洞,最后他把我吃了。”


“真巧,我也是。”


“我还梦见我的脚没了。”我又说。


“真巧,我也是。”李航远依然心不在焉地说。


“最可怕的是,我醒来时,大概有半分钟的时间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


“真巧,我也是。”李航远突然对着我,睁大着双眼说。


“你能认真听我说么?”


“我本来就是认真的啊,我真的也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发现自己不能动。”李航远连连点着头说。


“你的意思说你跟我做了一样的梦?”我问。


“也许大概可能不太一样,管它呢,我忘了,但是醒来后我确实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说完,然后躺到了我旁边。


我们都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可从来没有人真正拆穿这一点,也是,谁会否认一个美好的世界?


“11秒,我们真的能跑进11秒吗?”李航远望着白云喃喃自语。


“会的,不管花上多久,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时候,全世界都会向你喝彩。”我对他说。


不过,那一天仿佛距离我又远了。别再跑了,我妈突然对我说。


我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为什么?”


我妈看看我爸,我爸依然低头看着报纸。


“你想拿命去跑吗?”我爸突然开口了。


我愣了一下,一时什么也说不上来。


“你太拼了,腿会受不了的。”他翻了一页报纸说。


“我可以的。”我忍住想要嘶喊的嗓音。


“你最近没感觉自己的腿比以前迟钝了么,收敛一点吧,你瞒不了我的。”他从报纸后钻出脑袋说,厚厚的金丝边眼镜遮住了他的视线。


我低下头,合了合自己的腿。别跑了,我妈对我说。别跑了,我爸对我说。别跑了,这句话像是诅咒般在我脑海回旋,别妄图超越11秒,教练也这么说。


或许你会后悔的。


跑吧,我的右腿对我说。跑吧,我的左腿对我说。超越他们,我十根蠢蠢欲动的脚趾这么说,超越这个世界。


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建飞,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爸敲了敲桌子。


我盯着碗里的白米饭沉默不语。


“先把学习跟上去吧,在毕业之前别分心思了。”


“嗯。”我扒了最后一口饭,然后离开座位。


“在初中毕业之前,”我走到卧室门口,突然又转过身,“我一定会跑进11秒。”


爸妈用难以言说的表情望着我。


于是我练得更勤快了。


风变成了一个个举着大盾牌的战士,齐压压地挡在我面前,我每跑一步就像是在穿过一个屏障。战胜他们,我的内心在喊。黑洞的侵蚀感又向我袭来,一个身影从我身边以慢速赶来,我抬起腿,犹如在跟地面撕扯一般。前所未有的重量感,跑!我弓起脚尖,他离我很近,快!我加重了呼吸。快!我催促着。快快,再快点!


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快要突破那一界限了。


呼——呼——风的战士一个个倒下。教练掐下了秒表,我又向前缓冲了五六米。


李航远对我打出了“V”的手势。“我赢了。”他说。


大脑的缺氧感还没散去,我恍恍惚惚地看着他,“我……我感觉到了。”


“教练,时间!”李航远却异常兴奋,屁颠屁颠向教练跑去。


“11秒13。”教练惊讶地捏着秒表。


“教练!”我喊了一声。


“路建飞,11秒 20。”


这大概是我和李航远差距最大的一次,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教练,我觉得我的腿……动不了了……”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说。


100米的前70米,李航远始终落后于我,我甚至有种感觉,如果我找这个速度跑下去,11秒的界限马上就会如玻璃一般在我眼前碎裂。可是终点线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我看到了另一种幅场景,无数人呆滞地站在一个全白的空间,面无表情,犹如木头一般,我想逃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原来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木头人。眼前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围着我,忽远忽近,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温暖的触感从手掌流入我的心脏,最后我感觉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愈跳愈烈,阳光照进来了。包裹我的枯皮从头至尾一一剥落。


再快点,我催促自己,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界限,超越它,进入到真实。


枯皮一直褪落到我脚跟,突然停下了。梦中的恐惧感又向我袭来,不——我大喊。触手拖住了我的双腿,黑洞再度将我吞噬。


我眼睁睁地看着李航远从我身边超过,率先越过了终点线。


“你说你的腿动不了是个借口吧。”李航远坐在我旁边说。


我趴在长椅上,教练按摩着我的双腿,我闷声不吭地钻在双臂间。


“问你话呢。”李航远轻轻推了我一下。


“还记得你第一次输给我时说的话吗?你说你输是因为我的话害你分了心,如果你承认那是借口的话,那我也承认。”


“切。”李航远爱理不理地扭过头。


“好了,你试着动一下吧。”教练拍了一下我的屁股说。


我抬了抬小腿,下了长椅,轻轻跳了两下。蹲下身压了压膝盖,又蹬了一下。


“教练,让我再跑一次吧。”我说。


“不行!”教练厉声喝到,“禁跑一个礼拜。”


“为什么!”简直难以置信,11秒的界限就在我的可及之处,只要再跑一次。


“你训练过度,再跑下去对你的身体是没好处的,好好休息吧。”教练拍了拍我的肩。


“好好休息吧。”李航远也拍了拍我的肩。


有人说,如果你知道要去哪里,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现在我知道即便我知道要去哪里,世界也不会为你让路的,他们会想法设法地挡在你前进的路上。爸妈、教练全都成了我前进的阻碍,更别说那个幸灾乐祸的李航远。


教练不让我跑,我就偷偷地训练。原本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一开始跑,我的双腿就开始难以言喻地疼。连它也开始阻碍我前进。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往前跑的,连我自己也不行。梦境越来越频繁,阻碍我前进的人都似乎变成了噩梦的一部分,它想将我拽入黑洞,那么我只有比他跑得更快才能摆脱它,无法在现实中跑,我就在梦境中跑。我一刻不停地蹬着双腿,连黑暗都被我甩在后面。恶心的触手去死吧,你抓不住我!呼——呼——呼——终于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呼吸声,黑暗渐渐褪去,四周开始变白,我在一片虚无的空间中奔跑。


突然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谁也挡不住我,管他是谁,我继续跑。可是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超越不了那个背对我的身影。


是谁,究竟是谁?


我的腿并没有停下,我甚至能感觉到来自身体的疲惫感。


“停下吧。”那个身影说。


呼——呼——


“停下吧。”


呼——呼——


“停下吧。”


“你闭嘴!”我挥了挥手,想赶走他。


“你为什么要跑?”他问我。


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我只能跑,只有跑才是属于我的。呼——呼——


“就算你不用跑,你也可以在这里快乐地生活。”


快乐?和蔼的同学,温柔的老师,温暖的家庭,我细细地回忆起一张张脸,他们在我四周的虚无中排成一张张图像。这就是快乐吗?我思考着,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呼——


“不如停下吧,如果你一直跑下去,他们会被你远远地抛在后面的,你会失去这令人羡慕的生活的。”


停下吧——停下吧——是啊,我的生活如此美好我为什么要跑?停下吧,我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够了吧,我跑的已经够远了。


我停下了,周围的图像展现出了笑脸,可是为什么呢?我胸口的缺失感源自哪里?我停下了,但却发现无处可去。他们发出各种各样的笑声,如果我超越自己,全世界都会为我喝彩,但这不是喝彩。这是一种……


怜悯的笑声。


为什么怜悯我,我做了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同情?为什么所有人都披上了幸福美好的外衣?为什么这里没有痛苦、失望与责难?


你不应该停下的,只有跨过终点的那一刻,我才会成为自己。我又抬起了腿,我差点忘了,从一开始我就是讨厌这里的。一开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呢?清晰的记忆是从我升上初一那天开始的,但是之前呢?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就在我疑惑之时,灼热的疼痛感钻进我的骨髓。“啊——”我抱着膝盖倒下,大脑已经懵了。


那个人渐渐转过身,同时又随着花白的空间一同消逝,最后定格在了他那张模糊的脸。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他最后对我说。


那是教练的脸。


我惨叫着醒来,汗流浃背。灯早就亮了,爸爸妈妈一脸担忧地坐在我身边。我全身发热,慌张地喘着粗气,好像我真的从梦里跑到了现在。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紧张地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腿,我的腿。”


“没事的孩子,可怕的事情不要去想就行了,只是个梦。”她替我把脑袋放正在枕头上。


“不是的,妈妈,帮我看看我的腿,我的腿还在吗?”我紧张地问。


她摸了摸我的腿,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的腿……没感觉了……”我说。


“你是不是还在跑?”爸爸问我。


我点了点头,避开他的眼光。真是奇怪,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只要你放弃跑步,你的腿就会好起来的。”爸爸说,“什么也别想的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就能继续走路、上学,过着平常人的日子。”


我低头沉默,零散的几根头发黏在我的额头。妈妈的嘴唇上下启阖,我已没心思听他们说了什么,所有人都像是电子图像一样布上了一层模糊的马赛克。


对虚假世界的疑惑越来越深,甚至让我开始怀疑起身边的人,甚至让我开始怀疑起自己——我发现我14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这世界是不是按照它自己的规律运行,所以不允许有人打破它的界限。同学是不是虚构的,爸妈是不是虚构的,我是不是也是虚构的?


以及,教练是谁?


如果我冲破了它的界限,所有人是不是都会消失?包括我……


第二天我如往常一样上学,记忆中的我们一直重复着同样的生活。上课、课间时间、聊天打闹、放学、训练、回家,这样的规律从来没变过。


“真遗憾啊真遗憾。”李航远摊着双手出现在我面前。


我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出双手捏住李航远的脸,上下撕扯。


“啊……哦……啊……”李航远咿呀大叫,脑袋随着我的手掌移动,“你干嘛啊!”他一把甩掉我的手说。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问。


“废话!”


“他们不让我跑。”我说。


“不就禁跑一个礼拜么,至于么?”


“你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爸妈也不让我跑。”我严肃地说,“甚至我一想起跑步这件事,我的身体就有点不听使唤……糟了,我的脚又开始麻了。”


“你这是被害妄想,是病,得治!”李航远一字一顿地说。


“病……病……”我瞪大了双眼,“对了,自有记忆以来你有没有生过病?你记不记得到这所学校之前的事儿?”


李航远托起下巴,歪过脑袋思考,“没,我没生过病?以前的事也……”


没等他说完,我就离开了座位。这不正常,我和李航远都没有生过病。


“你有没有生过病?”我逮住每一个从我身边的人问道,“你记不记得入学前的事儿?”


清一色的摇头与否定的答案。不可能这里的所有人都没生过病,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记忆确实,在那段空白的记忆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飞也似冲出了校门,跑回了家中,街道上见不到任何人。一到家门口,我就匆忙地取出了钥匙,一颤一抖地插进了锁孔。爸爸妈妈这个时间应该在上班,但我必须知道在我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我偷偷地潜进爸妈的卧室,翻遍了他们的衣柜和储物柜,什么都没有,除了几件一成不变的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我们的照片,没有他们的结婚证,也找不到我的出生证明。


一阵痉挛的刺痛从我的脚底涌到我的牙尖,我抑制不住叫了一声,摔倒在地。一阵白光在我头顶恍恍惚惚,我的神志有点不清。


“你不应该怀疑你父母的。”卧室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


我会想起那天突然在我门外消失的妈妈的脚步声,冷汗如瀑布般从我额头流下。


“谁?”我问道,没有转过头。


“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也是真实的,你也是真实的。或许是当初我不应该邀请你加入田径队。”那个声音说。


我这时才缓缓地转过头。


是教练。


距离全国比赛还有一个月,我的记录停留在11秒03,每次跑完我都要躲进更衣室,在膝盖上敷上冰块,强忍着等待痛苦散去。


更衣室的门“哗啦”一响,那阵轻缓的脚步声慢慢地踱到我背后。


“李航远呢?”我问。


“他退出田径队了。”


我用湿毛巾擦拭着双腿,我和教练之间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我来帮你吧。”教练走过来说,想从我的手中接过毛巾。


“不用了。”我站起身,与他擦肩而过。


“即便我与你们不属于一个世界,可我依然是你老师。”教练在我身后不满地说。


我停下了脚步,冷冷地说:“我不需要生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你刚进入田径队时矮我一个头,现在倒是能跟我平起平坐地说话了……你长高了,但这并不代表你真的能飞出这里。”


外面刮起了狂风,吹着树梢沙沙作响。


“能。”我轻声说。


“什么?”


“能!”我抬高了音量,就像当初对李航远说的那样。风吹的大门哐当哐当地摔打着门沿,半个世界突然变暗,随即是一声响彻天际的闷雷。


轰隆隆——


房间里再次亮了起来,我握紧挂在脖子上的毛巾,一路小跑回到了操场。天上下起了磅礴大雨,豆大的雨滴落在跑道上把跑道淋得湿滑。李航远全身湿透地站在跑道的对面,他的刘海留到了眼角,水流顺着发尖爬上了睫毛。


我默默从他身旁跑过,回到起点线上,准备新一轮的起跑。


“你知道等在你前面的会是什么吗?”李航远远远地问。


“我不用知道前面有什么,在我前面的只不过是终点线,而我要做的就是跨过那里。”说完我蹲下身,狠狠地踩了下脚后跟。脚下迸出一朵朵水花,由于地面湿滑,在冲过终点前,我摔倒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跑出过11秒02。“


“所以呢?”我爬起身,弯腰撑着膝盖顿了一会儿,好缓解腿部的疼痛。然后再次默默地走回到起跑线。


“所以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不可能跑进11秒。”李航远说,只不过过了一个礼拜,他就从一头矫健的猎豹变成了一只低落的鼹鼠。


“很久以前你问过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回答说没有选择。现在我要修正那个答案,我们一直都有选择,可是你怕了,你惧怕在突破了界限之后重新变回一条不起眼的毛虫,所以你是跑不过我的,即便是在这个虚拟的世界。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为了要束缚我们,而是因为它本身的局限,它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我们都太习以为常,所以在界限前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走到最后你发现自己必须得停下了。因为在它后面你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李航远,这所有的原因都只是因为你害怕!”


“是啊是啊,毕竟对你来说这是一个讨人厌的世界!“


“不,对你而言这是一个11秒内的世界,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受限制的世界,我要的是真实,不是一回到家爸妈就准备好了所有东西一切和谐地等着我,而他们其实根本就不在这里!11秒外的世界,就在终点线那边,我看到它了,我必须跨过去!“


“什么11秒外……归根结底,你还是没听教练说了什么……”李航远幽幽地说。


“没有,我选择不去知道,因为我自己会见证那一刻的。”我回到了起点线,再一次起跑。


我拖着满身的泥泞回到家,一进门就摔倒在地上,大腿好像在被无数只蜜蜂蛰着。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一阵脚步声慌乱地向我走来,在我面前站住,又靠近了几小步,然后又停下。


“别过来!”我呵斥道,艰难地爬起身,踉跄地回到自己的卧室,然后锁上门。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建飞,建飞……”


我记不得敲门声持续了多久,它在突然间戛然而止,然后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耳朵贴在门口,外面依然没有丝毫动静。我扭了扭门把手,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爸爸不在客厅里,妈妈也不在厨房里,哪里都没有他们,房子里除了我之外空无一人。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外面的世界做什么,但至少在这里,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被困在外面世界给我们创造的幻境里,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就像我分不出我真实的父母是怎么样的,就像我分不出李航远究竟是一头自负的猎豹,还是一副怂样的落水狗,我确信他在我禁跑的一个礼拜内经历了与我同样的痛苦和疑惑。可当教练站在我们眼前时,我们却做出了不同选择,我的选择使我继续勇敢地往前跑,李航远的选择迫使他停下了脚步。我选择由我自己去发现外面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而李航远,他显然已经知道了那个世界的姿态,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我的身体正在崩塌。


我并不后悔我做出的选择,即便最后它让我失去了自己的双腿。


我调整了一下轮椅的方向,伸手拉开了半掩着的窗帘。他仍然睡着,阳光洒在李航远消瘦而皱迹斑斑的脸上。我回来了,而他留下了。他还在跑吗?有时候我会幻想他在那个11秒内的世界里正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不能说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因为在真实的世界中我们可能连抬起脚的资格也没有。距离我冲出11秒外后又过了三年,曾经我是全国比赛的冠军,曾经没有一个人比我跑得快,而现在,我只是一个半身残废的残疾人。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李航远那天对我说的话。


我在场外热着身,低下身检查鞋子的舒适度。李航远默默地走到我身后。


“你现在一定觉得我是个懦夫吧。”李航远说。


“你一直都是。”我头也不抬地说。


“建飞,如果你来的时候没有跟我比赛,你也一直没有发现你有多能跑,你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默默地活在人群之中,没有人看你一眼,你无所作为,最后老去,那样的世界对你来说还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吗?”李航远问。


我抬起了头,那天的天空跟我来时一样蓝,阳光在枝叉中旅行。


“我觉得……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我站起身,在起跑线上做好准备。


全国比赛的跑道跟我们平时跑的并没有太多不同,只是观赛台坐了更多的人,掌声雷动。那巨大的嘈杂像是洪涛一般将我从一个人的溪流推向了汹涌的大海。在一个月内我习惯了完完全全孤独的生活,爸爸妈妈从这个世界中消失,教练时不时出现在我眼前但我选择视而不见,每次跑完回头时,我总会在无意间瞥见李航远默默地站在远处,欲行又止。


我痛得开始麻木,也出现过放弃的想法,可我知道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或许有,但是谁又甘心终点就在眼前时,你却转而回过头往回走,明明前面只有一步而已。


明明前面只有一步而已。


砰!


枪声响了。


所有起跑线上的人都成了离弦的箭,这就是全国比赛的速度吗?居然没有人可以与我并肩前行,曾经有一个人可以,但是他现在正在跑道之外。迎面而来的风前所未有得畅快,与平日一样,我的速度再次到达了临界点,细小的钻头开始从我的骨骼中往外钻,像是要将我的身体击溃,黑洞中的触手捆住了我的全身。


周围的人渐渐跑到了我前面,我感到我的身体在往下陷。


这个世界的创造初衷就是为了将来到此地的人困在其中,不过它依然有自己的界限,这个界限就是按照人的身体、精神、智慧等要素经过计算生成的临界点,打破它的唯一方法就是超越自己。而外面的世界对你而言将会是个比这里更为残酷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你有选择知不知道的权力,对所有想要逃脱这里的人我们都会这么做。教练那一天这么对我说。


我选择了不。


要冲破这里光靠身体的力量是不行的,我深知这一点,还有精神的速度,思想的速度,把这些全都加在一起,最后才是我真正的速度。


来吧,所有的痛苦、疑惑与烦恼,都由我来承担,给我前进的勇气,给我面对巨浪依然张开巨帆的胆量。我不要在恐惧中输给自己,这种痛感,这种黑暗,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怎么可能再让它们擒住我?


无与伦比的力量灌入我的双腿,我大口地吸气呼气,一口气重新跑在了第一位。不,还有一个人跑在我身边,我无法拉开和他的距离,不是跑道上的人,他在跑道之外,在绿色的草坪上与贴近内道的我一起在奔跑,是李航远。


周围的人全都消失了,他还在和我一同前行,身后的场景在渐渐逝去,前方出现一道白色的大门。


“路建飞你给我记住,早晚有一天我还是会追上你的!”李航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然后他的整个人消失。


我在白色的大门前慢慢停下,“10秒98。”教练站在大门边掐下秒表。


他把门打开,白光汹涌而来,但是一点也不刺眼。我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


“对了,”教练在我身后说,“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我问。


“让他跑吧。”大门关上了,教练协同着那个世界一起在我眼中消失。


我猛地睁开双眼,拼命地喘着气,天花板上闪着白光,这次是刺眼的光。我挣扎着爬了起来,发现身体上连着好几根橡胶管,连我的嘴上都戴着呼吸器。我将它们拔掉,房间里回响着“嘀嘀嘀”的声响,有好几个人在我面前手忙脚乱。


“请你先躺下好吗?”有个声音不停地在我耳边说。


我置若罔闻,只想从这该死的地方逃出去,但是直到我想起身下床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双腿完全动不了。正在我惊愕之余,房间的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我的父亲母亲。母亲闪烁着泪花跑到我面前握住我的双手。


“太好了,建飞,你终于醒了。孩子他爸,他终于醒了!”她语无伦次地说。


长达好几个小时的喧闹。


门被轻声打开,打断了我的思绪。医生慢步走到我身后,“你又来了啊。”他拿着一张表格,对着李航远头上的仪器抄下一组组数据。


“是啊,医生。”我推了推轮椅,给他让了点位置,方便他工作,“我一直有种错觉,好像我一不在,就会错过他醒来的那一时刻。”


“你真的相信他会醒过来?”医生问。


“嗯,就跟我那天一样。”


医生突然停下了动作,“我问你,你有没有后悔过自己醒了过来,你有没有憎恨过我们对你们做的一切?”


我迟疑了一会儿,灰尘在窗口跳舞,在李航远的眉毛上一起一伏。“曾经,有过。”我回答说,“在我刚醒来的那段时间,我一度认为,如果这就是真相,那还不如把我一直困在那里算了。为什么还要设置所谓的界限?后来我明白了,所谓的超越自我,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往前走而已,有了这份勇气,生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我们不需要伪造的满足感麻痹自己。”


“这个工程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怀疑它的可行性,毕竟世界上有那么多植物人。而我们要将他们的潜意识联通,为他们构建一个虚拟世界,并植入人工智能作为向导,让他们在那里像平常一样生活。我记得你是在小学六年级时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当时医院向你们的父母介绍这一工程时,他们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要知道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啊。几乎每天下班,他们就过来与程序联通,进入伪世界和你交流,虽然有时候会因为你脑电波的不稳定导致信号中断。”


“嗯,只可惜我醒来时,下身还是瘫痪了。”我无奈地笑笑。


“能醒来就不错了,你可是一动不动地躺了三年啊。很多人醒来后都会落下点残障。”


“是啊,所以他们才选择继续沉睡。”


“还有一个问题,你相信那边的人是过着幸福的生活吗?”


我沉默了半响,回答说:“不,那毕竟是虚构的。生活在那里早晚会厌倦的,不过嘛……”我把轮椅掉了个弯,向门口滚去,“……也不赖。”


“我也觉得,因为出来的人都不是弱者,比如说你。”


“比如说李航远。”我补充说。


“你那么相信他?”


没等我回答,房间里的警报就“嘀嘀嘀”地响了起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在我身后响起。身上的橡胶管被他一根根挣脱,我回过身时,他正在迷茫地东张西望,然后看到了我,眼睛突然发亮。他动了动嘴,发现一时发不了声,只能撅着嘴不停地呢喃。他虚弱地靠在床头,我能读出他喷张的眼神激动地想向我传递着什么。


“11秒?”我小声问。


他努力摇了摇头,颤抖着举起右手,把右手的食指弯下来一点,再弯一点……与此同时,他的嘴角也开始上扬。


“你是说,”我的心率顿时飙高,仿佛看到了奔跑者来到门前,秒表被掐下的那一瞬间,决定命运的时刻,“9?!”


“9……9秒99……”他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含糊不清的词汇,“我追上你了。”


看见未来的鸟

1.


“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死亡的时候。”


第一次逛音像店的时候,我在一张盗版碟片的封面上看到了这句话。小镇上没什么可娱乐的地方,也不知哪天开始,一放学我就喜欢逛音像店。


但由于没什么零花钱,我从来只是看不会租。虽然看不了里面的片子,但我依旧喜欢观赏那些色彩各异的封面。很多时候,那些封面上都是同一个演员,换一份装扮,换一个名字,于是就有了另一段人生。我很羡慕他们,能够拥有丰富多彩的人生。


而我,可能一辈子也离不开这里。


我觉得自己是一只无根鸟。我妈说你就是一只土鸡,永远别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觉得土鸡实在太难听,就当做是无根鸟吧。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如果花上一辈子去飞,就能离开这里。那么,我愿意花上一辈子去飞,用死亡换来落地前的那一秒。


可是我没有翅膀,所以我不能花上一辈子去飞。


如果我能看见遥远的未来,找到我落脚的地方。那么,我愿意花光所有力气跑向那里,换来一刻自由。


可是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五秒。



五秒后,租碟店的老板就赶我出去。责怪我从来不租碟,只会围着架子转,影响别的客人。但他是个好人,他会给我五分钟的时间把一排排碟片封面从头看到尾。


我在他从柜台站起来之前离开了店。


可是就算你能看到五秒的未来,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相反,那些你无法逃避的痛苦反而会提前五秒来到。


比如,一到夜晚,他就醉醺醺地闯入我的房间,撕扯我的衣服,扒开我的裤子。


我反抗,他就一拳打在我身上。


如果我有翅膀,我会用尽力气飞到我死前的那一秒。


如果我能看到落脚的地方,我会用尽力气跑向那里。


然而,我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任他如一条熟练的蟒蛇,缠绕我。


攥紧我。


进入我。


你看到了绝望,可你什么也做不了。


他推开了门。


我对我亲生父亲没什么太大印象。我妈说,这些全都要怪我的出生。


我一出生,他就大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丑陋这么肮脏的婴儿,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个人用离开换来了我眼前的魔鬼,我那欲求不满的继父。


蟒蛇抓住了我,扼紧了我的咽喉,榨取着我的体液,噬咬着我的未来,杀死了我的人生。


我的手,我的脚一动不能动,冷血动物的体温传递给我,我感到浑身发凉,像是被拖进冬日的池塘里。


所以我想,即便我有翅膀,我也飞不起来。我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只感到沉重。


他在我身上完成最后的抽搐。等他喘完令人作呕的气息,便从我身上起来,一声不吭地带上门离开。


而这时候,我还没有完全得救。冷血动物的气息还残留在房间里,衣物像是冻住了,凌乱地结在一边。


我手脚冒着寒气,鼻子里吐出凉丝丝的气体,肌肤如同沾满了寒霜。我抱紧自己,手指嵌入肌肤,迫切地想要把这层冰冷的表皮扒下来。可是这套皮囊,无论再怎么冰冷,再怎么肮脏,也无法像脱衣服一样脱下。


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一个偏远的小镇,一个我至死,也无法逃离的地方。从我八岁起就开始忍受继父的性侵害,没人可以帮助我。



2.


陈心怡是音像店老板的女儿,跟我同一个班,同一天值日。我倒完垃圾回教室,推开门,一个黑板擦落在我头上,扬起一阵粉笔灰。几个挥舞着扫帚的男生大笑起来,陈心怡跑过来大喝一声,“你们不准欺负蔡小苗!”说完便把捣乱的男生赶跑了。


陈心怡不知道我原来是可以躲掉黑板擦的。她过来,帮我拍掉头发上的粉笔灰。


她说蔡小苗,你怎么总是低头走路,这种的,你稍微抬头看一下就躲掉了。


我说陈心怡,你不要管我。躲掉没用的。


陈心怡问:“为什么?”


我说:“你躲掉第一次,他们越想欺负你第二次。你越躲,他们就越欺负你。让他们欺负欺负,等他们觉得没劲了,就不会欺负你了。你帮我,他们下次还会欺负我的。”


陈心怡鼓起腮帮子,“不可以,那也不能被欺负。他们来欺负你一百次,那你就打他们一百次,反正不可以被欺负。”


我说:“打不过的,他们都是最会打架的男生,打不过的。”


陈心怡说:“你一个人打当然打不过,我帮你打。谁欺负你,都打得过。”


我抬头瞄瞄陈心怡,她的脸圆圆的,鼻子两侧分布着小雀斑。她那么开朗,一定很讨老师欢喜,所以她当然不怕。但是我不一样,我不会讨老师欢喜,我的衣服皱皱的,颜色像是脱了漆的墙皮。而陈心怡的衣服就很亮很鲜艳,所以陈心怡跟我不一样。


陈心怡双眼发亮地跟我说,“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他。”


我傻傻地盯着陈心怡,不知道怎么拒绝。粉笔灰落进了领子里,陈心怡顺手翻开了我的衣领。我一阵激灵,连忙捂住了领子。


我说:“陈心怡,我打扫完了,我要先走了。”然后匆忙离开了教室。


我的锁骨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怕是陈心怡看到了,不知怎么的就很难受,像是身体里最丑陋最肮脏的部分被人看到了。然后一想到她说要保护我,我就感到更难过了。我爸爸抛弃了我,我妈妈厌恶着我,我的第二个爸爸把我当做玩具。我最亲的人都没有保护我,陈心怡她肯定也是随便说说的。


放学的时候,我路过音像店,我很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新的碟片。但一想,陈心怡这个时候可能也快回来了,就决定不去了。本来我跟陈心怡不是很熟,但是她跟我说话后,我就不知怎么地很怕再见到她。


可我又不想回家,于是就在附近的公园里坐下。野狗正朝着夕阳汪汪乱叫,五秒钟后,麻雀就会从树梢上群散而起,从我头顶上划过,拉下稀屎。我能感受到五秒后,鸟屎落到我脖子里的怪异感,于是我挪了挪位子。


“哎呀!”


五秒后,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回头看,原来是陈心怡在我身后,手摸着头发沾着黏黏的液体。我一时窘迫,好像是我在陈心怡头上拉了稀屎。


陈心怡在我背后喊,“蔡小苗你等下。”


我停下脚步,“抱歉。”


“你跟我道歉什么,蔡小苗,你今天怎么不去看碟片?”


“我……不去了。”


“爸爸说,每天放学都有个女生过来看碟片,但是却不租碟子。是你吧,走,我带你去,我爸爸就不会赶你走了。”


陈心怡说着就拉着我进了音像店,音像店老板从柜台前抬起头,招呼了一句,“哎哟,今天怎么想到来店里看你爹了?”


陈心怡挤了个鬼脸,问我想看哪一张。我窘迫地站着。


陈心怡说,“没事,你想看就带回家去看。”


我摇了摇头。


“不要担心,老板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家不能看。”


“没有播放机?”


“不是,被我妈摔坏了。”我说,“我差不过该走了。”


“不要走。”陈心怡拉住我的手,“到我家去看吧。”



陈心怡家有好闻的气味,暖洋洋的。两个人,蹲坐在沙发上,看着一部看不懂的电影。我可能根本没看,只是一心想着怎么跟陈心怡说话。


“蔡小苗,蔡小苗。”陈心怡突然开口,“十分钟了。”


“嗯,电影放了十分钟了。”


“不不不,我们一起看了十分钟的电影,所以我们已经是十分钟的朋友了。”陈心怡说着咧开嘴,露出大缺牙笑。


我说十分钟了,我该走了。她拉住了我的手,说,没事你可以再呆一会儿,等我妈妈回来做饭。我一会儿向你家里打电话,说你就在我家吃饭。


每次我说要走,陈心怡就拉住我的手说,再呆一会儿吧。厨房里传来菜香,我坐在茶几前做作业。阿姨对我说,看你这么瘦,多吃点。我盯着眼前的饭菜,不知怎么地眼泪就掉了下来。


阿姨急忙问,“怎么了,是饭菜不好吃吗?想家了嘛?”


我摇摇头,我要怎么说我在家里从来没吃过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冰冷的剩饭加徘徊不走的苍蝇,早上被我偷偷藏起来的白馒头沾上泡面袋里省下的酱包。我要怎么说,陈心怡你让我走吧,因为你多留我一秒,我怕是回去后再也忍受不了那样的生活了。


阿姨擦干净桌子说,“小苗,等下让心怡爸爸送你回家吧。”


“妈,要不让蔡小苗今晚睡家里吧?”


阿姨敲了下陈心怡的脑瓜子,“就顾着自己开心,你也不先问问人家同不同意。”


“蔡小苗不说那就是答应了。”陈心怡说。


“臭丫头别捣蛋,先打电话问问。先去放热水洗个澡吧。”阿姨温柔地说。


我脑回路如同中断了一般,只剩下陈心怡和阿姨现在说的话和五秒后说的话来回跳跃,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一个插话拒绝的机会。蔡小苗,你跟我一起洗吧。这句话突然蹦到我脑中。


“蔡小苗你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陈心怡问。


“我没事。阿姨,我要先回去了。”我说着立刻站起身,慌张地收拾好书包。


“小苗你别急呀,孩子他爸,快点,送小苗回去!”阿姨催着说。


陈心怡开口:“蔡小苗,要不你跟我……”


“不用了,”我打断,“我要回去了。”



3.


我有时觉得自己是牲口。


“你还有脸回来啊!”


有时觉得什么都不是。


“小孩子嘛,偶尔出去玩玩,不打紧的。”他躺在沙发上,吊着二郎腿,人字拖挂在脚趾上晃来晃去,手里擦拭着一串佛珠。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用身体换取他廉价的保护。


“你还有脸说?赢几个臭钱了不起了?!”


人字拖在他脚上停止了晃动,那个男人瞪着我妈。手里的佛珠被他擦得岑亮岑亮,这是他的幸运符,每次出门前,他都会细心地擦拭,然后戴在手上。赢了钱,就是这串佛珠招来的福运,输了钱,就是因为我们招来了晦气。


我们的身体无论多廉价,归根结底还是看他的心情,他手里渐渐停止了动作。我偷偷躲进了卧室,门外传来杯盘的破碎声,随后是我妈竭力被抑制住的尖叫。我有时会想,为什么我妈不离开那个人。有时又明白了一点,即便她离开了那个男人,等待的也不过是两个结局:一是没人再会要一个离异两次的臭娘们,我们活活饿死;二是她不过是再找另一个怪物代替他,然后给我们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一个臭娘们,和一个肮脏的小臭虫,能飞到哪里去呢。我们不过是在恶臭的下水道里来回打转,而外面的阳光永远跟我们无缘。


想到这里,我就会故意将盘子掉落在地上,将盛满酒精的杯子打翻。等待我妈妈找到一个理由,将她所有的悲痛全都发泄到我身上。我想只有这样,我才能忍住不把剪刀一下下往我腿上割。


我需要用肉体上的痛苦,来忘却那些回荡在我脑子里哭号,即便它带来的,是另一份煎熬。


这样一个奇特的夜晚,像是划清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陈心怡像是早晨从窗帘里溜进来的一条细微的光,我整夜都在想,是不是只要拉开那层乌黑的窗帘我就能看到光明了。


阳光刷剌剌洒进来,那么亮,那么美。


你望向窗外,突然就看到了从玻璃中反射出来的自己。


陈心怡是一道耀眼的光。


而你,只是一条虫。



4.


我开始故意躲着陈心怡,五秒预知的能力虽然不能让你改变未来,但足以让你逃避,我最擅长的逃避。只要稍微集中精神,我就能预测出会在哪个转角碰见陈心怡,我不用接触她,只要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什么时候上卫生间什么时候走出教室交作业我都能清清楚楚。虽然对我的大脑有很大的负担,但是我只要加快脚步,迅速走过她出现的走廊,我就能安全地错过她。


我预见到一放学,陈心怡就会直冲冲地向我奔来。所以最后一堂课没上完,我就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拾课桌,铃声一响,我就头也不扭地跑了。


路上,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我四下张望,留意着是不是陈心怡追上来了。


突然有人揪了一下我的辫子。


“不要!”我大喊一声,蹲下身子。背后感觉毛茸茸的有什么在扭动。


一个男生对我做了个鬼脸,刚准备跑远,横路飞来一只鞋子,扔在他脸上。


“方浩!你又欺负蔡小苗!”陈心怡喊道。


方浩爬起来喊着陈心怡母老虎陈心怡母老虎,然后踉踉跄跄跑远了。


“蔡小苗,你没事吧?”陈心怡问。


他扔了一条毛毛虫在我衣服里,我缩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来,我帮你把虫子拿出来。”陈心怡说着伸出了手。


“我讨厌你!不要碰我!”


陈心怡愣了一下,继续把手伸进我的后领,“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她细心地捻起毛虫,没有触碰我的肌肤。


她说,“蔡小苗没事的没事的,你不用一直躲着我。你可以什么也不说,但是啊,我从以前就觉得你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好像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似的,你会躲开人群突然喧闹的地方,躲开老师会经过的楼道,又好像知道老师会问什么问题,知道老师会望向哪里,低下头躲避视线。你好像知道我走的每一个方向,会和你偶遇的地点。昨天也是,你好像知道麻雀会飞起来拉下屎一样提前躲开了。我觉得你真奇怪,黑板擦都躲不开,鸟屎却躲开了。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知道呀?”


“怎……怎么会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心怡把我扶起来,说,“对不起呀蔡小苗,昨天明明说了谁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回去,结果还是让他给跑了。”


她跳着一只脚,捡起鞋子穿上。


我想着陈心怡手指的温度,要不是我那声喊叫,陈心怡的手指会顺着我的肌肤缓缓往上爬,掠过我浑身是伤的后背。她的手指柔软温和,不像魔鬼的手指,如同一座粗糙的山峰要把你压垮。


我说我要先回家了,就告别了陈心怡。我不希望她跟我一起走,我们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我是小臭虫,她是散发着花香的小蜜蜂。臭虫吸引来的只能是苍蝇蚊子等等害虫,我想,这就是男生们揪着我不放的原因,他们嫌恶我的身体太丑陋,所以喜欢用五颜六色的粉笔灰撒在我身上。他们偷走我的铅笔,在我的文具盒里藏进虫子。他们甚至偷偷用火柴烧焦我的头发。


而这一切有谁知道呢?陈心怡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飞来飞去,低下头瞄见躲在臭水沟里的我,但是有什么用呢?小臭虫是永远不能飞上天空的,我只能将头埋进淤泥里,躲在又黑又臭的地方,好让她不再看见我。这样我就能感觉好受点。


我想成为一只无根鸟,用尽我这一生去飞翔。但是我不是。


我想看到更遥远的未来,用尽所有力气去逃跑。但是我看不到。


五秒预知的能力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能允许你短暂的躲避。


陈心怡对我喊:“蔡小苗——不要怕——只要鼓起勇气——没什么事不能改变的——”



5.


我回到家时,我妈带着她肿胀的脸开了门。她将我拽进门,不停地踹着我的屁股。我摔在地上,仰望着她的脸,不规律启阖的唇部,口水喷溅在我脸上。


“小白眼狼,供你吃供你穿!不回家你上哪里舒服去了?!”


“没良心的小贱货!”


“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好!打死你就不用浪费钱在你身上了!!”


房间里,那个男人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弥漫不去的酒气。那串佛珠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我想他一定是沾了太多晦气,所以我妈才被扇成了猪头。这晦气传着传着,最后肯定是来自我身上。我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这种感觉很奇妙,现在以及五秒后的景象会叠加到一起,我能看到我妈落脚的每一个位置,然后正确地伸出手,收起膝盖做好保护。我想在她眼里,我肯定是个打不死的小东西,所以她才能毫不留情地将所有委屈释放到我身上。


等我妈打累了,我就拖着书包爬进卧室。


夜晚的时候,那个男人就会摸进我的房间爬到我身上。他在我身上蠕动,我却想着数学作业还没做完。手腕上的佛珠在我面前来回晃,我心里数着那剩下的几道题。


他从我身下下来后,我就去做作业了。


这是我的日常,什么也无法改变。



6.


鼓起勇气能改变什么呢?勇气只属于活在阳光下的人。而我的勇气只会让折磨来得变本加厉。


水杯中摇曳着浑浊的液体,掺着粉笔灰。我望向周围,几个男生默契地别过脑袋,低下头窃笑。


陈心怡拍了下课桌站了起来,教室里顿时一片寂静,陈心怡径直走到方浩跟前。


陈心怡说:“不要再欺负蔡小苗了。”


她说到我的名字时,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好像我的名字不值得被响亮地喊出来,只配被默默哀悼。所有人望向陈心怡,然后又齐刷刷望向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了?”方浩反驳。


“方浩我告诉你,你们要是再被我抓到,我就去告诉老师!”


“臭三八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去问蔡小苗,我们什么时候欺负她了?对吧!蔡小苗!”


方浩转过头望向我,“我们没有欺负你吧,蔡小苗?”


我缩起脖子,低下头。几千人的目光火辣辣地投向我,我感觉体内被塞进了上百根木炭,渐渐烧焦了我的肌肤,我怕我腐朽的表皮一点点脱落,露出丑陋的内里。我很怕,我的秘密要被所有人全部洞穿。


上课铃声响了,所有人回到位子。我迟迟不敢抬起头,他们站起来只需要一声“起立”,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脸站得起来。


中午的时候,我拿着冰凉的饭盒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吃饭。


化学室里没什么人,隐隐散发着药剂刺鼻的气味,我在这里却莫名感到心安,像是找到了本该属于我的地方。我在酸腐的空气里扒拉着白米饭和咸菜,回想着陈心怡家里暖洋洋的香气,吃着吃着鼻子莫名发酸。我抿紧嘴,强行将开始发硬的米饭咽下喉咙。


这时一段画面闪进我的脑海,我匆忙站起身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可是还没来得及,化学室的门就被一脚踢开。


方浩带着几个男生走了进来。


“蔡小苗你以为躲这里我就找不到了嘛!”他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衣角。


“蔡小苗你向老师告状了?” 几个男生将我包围。


我拼命摇头,扯着我自己的衣角。一个男生伸出手揪我的小辫子,我捂着头躲闪,反而让他更加兴致盎然,扬起了嘴角笑。他揪掉了我的橡皮筋,头发散作一团。“瞧这丑样。”他们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声。


“最近你好像跟陈心怡蛮要好的嘛。”


“老师要是过来找你,知道怎么讲吗?”方浩轻轻踹了我一脚。


我揪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胆小鬼,不敢乱讲的。”


“你要是乱讲,我就半夜跑到你家里,打的你爸妈都不认识。”


不知道为什么他讲到这里,我竟觉得有点好笑。


“陈心怡这个十三点,再管闲事就扯烂她的臭嘴巴。”


“不要欺负陈心怡。”没经过我同意,这句话就从我嘴中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


我摇摇头,退了几步。


“你说什么?”方浩又问,几个人向我逼了过来。我缩着身体,不再说话。我不害怕,只是尽力不让自己真正的样子被他们看到。比起不知会何时来到的折磨,这群小孩子的威胁又算什么呢。而我的淡然让他们更加愤怒。


“蔡小苗——”随着一声轻亮的喊声,化学室门被应声打开,光进来了,陈心怡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就知道你们会找蔡小苗!”陈心怡推开男生,过来拉住我的手。男生挡着我们不让我们走。


“方浩我告诉你们!你再这样我告老师去!”


“你告呀,我爸爸是警察你忘了嘛?上次你爸店被撬多亏了谁你忘了嘛?”


“哼,我们不理他,蔡小苗我们去告诉老师!”陈心怡拉着我的手。


几个男生怎么会这么容易放我们走呢?他们从轻轻的推搡开始变本加厉地对我们动手动脚,陈心怡真的太生气了,用力推了方浩一下。方浩的脑袋撞在门把手上,发出咕咚一声脆响。整个房间安静了,方浩捂着后脑勺,忿恨地抬起头。


我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就是一门心思地想让我们畏惧他。终于,他从我躲避的眼神中找到了让我畏惧他的方法,他扯着我的衣服,我越叫,他扯得越起劲。我想,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狼狗,直到我的衣服后过肩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他竖起的毛才顿时塌了下来。


我的叫声回荡在化学室。


陈心怡立刻从背后抱住我,瞪着方浩。


“不是,不是我做的。”方浩战战兢兢地说,“我从来没打过蔡小苗,我以前只是吓唬她的。”


我想,他们在这么大的时候从来没受过这么凄厉的伤痕,也未曾知晓要怎么做才能把这样的伤痕施加给别人,以及留下这些伤痕究竟是什么目的。


如果他们问,我会说,这些伤痕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有些人心中藏了太多的欲望和痛苦。这些伤痕不是为了要让你的成绩提高,也不是为了报复,这些伤痕仅仅是伤痕,它们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它们让你变得丑陋,让你自己的存在,也变得没意义了起来。


“陈心怡,真的不是我做的……真的……”


“你们走吧。”陈心怡说。


“你会告诉老师吗?”方浩问。


我花了很长时间,从脑子的空白中平复下我的心情。我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请你们也不要说出去。”


陈心怡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终于,学校里不再有人欺负我,男孩子看我的眼色也变成一种我难以理解的奇怪。有时候,他们会避着我走开,我顿时清净了许多。我会想,这是陈心怡的功劳吗?这是我想换来的结果吗?


陈心怡从来不问是谁欺负了我,她只会不停地问我要不要去她家玩。我想,她知道些什么呢?我弄不懂她,但后来想想,这个逻辑又变得很简单,如果让我受伤的人不在学校,那他肯定存在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只要小心地将我藏藏好,就是保护好我了。因为无论她问我什么,我也不会说的。


我说了,我会获得什么呢? 我能忘掉所有的痛苦吗?这些伤痕会像不存在过一样全部褪去吗?


不会。


我只会失去所有。



7.


那个男人这几天很暴躁,不知从哪天开始,他手上换了跟金链子。他说,原来那串佛珠的运气被我们坏的差不多了,所以最近这几天他总是在外面寻找,希望沾一点福气回来。尽管他还是会醉醺醺地回来,但是身上确实是多了东西,比如脖子里的几个红唇印,比如眼圈上的乌青块。然而尽管他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也无法改变他依然在输钱的事实。


终于有一天,他忍无可忍,掀翻了他摆脚的茶几。


他吼着:“臭娘们!你他妈把我那串佛珠藏哪里去了?!”


然后我妈就不服气地吼回去:“会不会说人话?!谁要你那臭珠子了?你自己沾花惹草把那玩意儿丢哪儿了你自己不知道?!你怎么不把那话儿也丢了呢?!”


于是那个男人就一个巴掌过去,“你他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让我把钱输光,然后找个理由跟我离婚好让自己傍个大款是不是,我他妈的告诉你,你这辈子也别想!”


陈心怡跟我说,只要鼓起勇气,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所以我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改变眼前的一切,只要那个男人不去赌钱输钱,我妈妈也不用挨那么多揍,这所有循环着的痛苦是否就真的能改变一点。


所以他在我身上喘息时,我不再一片茫然,我会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是啊,这一切必须要以某种方式结束。


那串佛珠在我眼前一晃一晃,好碍眼。我恨它,它是所有罪恶的源头。


或许没有了它,我继父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去赌钱,我生母就不用挨那么多打,我也不用忍受如此多的屈辱。


然而我错了。


他在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淡化他自己的罪恶,一个腐烂到了骨子里的怪物。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改变不了他的。


我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恐怖的画面在我脑子里回闪,看不透彻。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直觉,我知道五秒后的事情会真真切切地发生,然而现在似乎五分钟、十分钟后的画面忽闪了进来。


我感到害怕。


——是我摘走了佛珠,藏在了外面的大树下面。


我听到了一声惨叫,我妈倒在摔碎的茶几角上,脑子磕了个大洞,血水流淌一片。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可能这一切都将发生——五分钟后——三分钟后,随着时间流淌,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


我冲出了门,那个男人正攥着妈妈的衣领,我妈嘴角流着血。那个男人正拎着我妈往地上推,我冲过去一把推开了他。


我妈摔在地上,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我扯破嗓子喊:“你走!你走!我们不需要你!”


男人的脸在抽搐,他一言不发,从茶几上拿起了一个杯子。


我妈二话不说,一把抓过我,“小苗你干嘛!傻了嘛!”


男人抬起了手,我大喊:“妈妈当心!”然后一下抱住妈妈的头,玻璃杯从我们头顶擦过。


“你再躲!”男人又抄起了烟灰缸。


我能准确预测出,物品摔落的位置,然后拉着妈妈躲过去。


扔了好几次后,男人愣住了,“你知道我要把东西摔哪儿?”


我紧紧抱着妈妈,不说话。


男人走过来,一脚踩在我妈背上,“一个臭娘们!一个小骚娘们!全爱犯贱是不是!看我今晚怎么收拾你们!”


我突然大喊,“别打我妈妈!我可以帮你赢钱!我可以帮你赢钱!”


男人愤怒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8.


我一直想,等我长大后,大人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我无法想象,因为我的脑子被这里烟雾蒙蔽了,他们嚷嚷的嘴里吐出酒臭。


于是我就觉得大人的世界充满了脏乱和恶臭。


“买大买小!”庄家喊。


我把推了我一把,问,“大还是小?”


我做了个手势。


“大!哎呀老李,今晚运气不错啊!”


男人拉过我,亲了我一口,“真是我的小福星!”


他的胡茬刺痛着我的脸,我忍受着这里的恶臭,没有一秒不想着逃离。


后来的几天一放学,我就被拉着去赌场。他甚至劝我别去念书了,跟着他有的是钱赚,念什么学啊。


我求了他很久,看在我为他赌钱的份儿上,他才允许我去学校。


我的脑子里有两颗骰子在转,转的我头大。整堂课,我都趴在桌子上睡觉,被老师点名批评了好几次。


“蔡小苗,你这几天怎么精神不太好呀?”一放学,陈心怡就屁颠颠地跑来问我。


我没有力气搭理她了。


“跟我来,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陈心怡说她捡到了一只小鸟,她偷偷带我去藏小鸟的那片小木丛。是只小燕子,腿折了。


我问陈心怡,它还能飞吗?


陈心怡说,等它伤好了,肯定就能飞起来的。


她在小鸟的腿上绑着根小木枝,燕子用两颗乌黑的小眼珠望着我。


我问它,你能飞吗?


它抬起脑袋望望天空,然后又看看我。它的眼睛那么干净,我顿时把一切烦恼都忘了。我伸出手想要摸摸它,它倏地就跳上了我的手背,一蹬腿,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陈心怡说,小鸟等一下,不要飞不要飞,伤会越来越重的。


而我知道秋天来了,如果它再不飞走,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它的队伍了。


于是我跟着它跑了出去。它跟我不一样,它有一双翅膀,可以飞得很远。如果我有这么一双翅膀,一定会用尽我所有力气去飞,飞到所有人找不到我的地方,飞到一个我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经受过什么,没有人看得到我的肮脏和丑陋。我到底想要什么呢?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生活。而这里,我什么都没有。


“快飞啊——”


我扯开嗓子喊。


“飞高点,飞远点,不要停——


“离开这里,找到你的同伴——


“秋天要来了,飞到温暖的地方去,千万别停下——”


我跟着小鸟跑了许久,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脚步。陈心怡跟在我身后,她望着向远方飞去的鸟,然后跟我说,“是啊,秋天了,再不飞就来不及了。”


陈心怡扯了扯我的衣袖,“蔡小苗,我们回家吧,回我家吧。”


陈心怡家里没有人,她说爸爸妈妈去看望生病的外婆了,所以她要一个人在家住几天。


她说:“太好了,蔡小苗,这样你就可以呆久一点了。”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我那么轻易就答应了陈心怡来她家。她将爸爸妈妈早就准备好的丰盛大餐热了热,端上桌,然后从收放整齐的碟片里翻出了一部动画片插入播放机。


普普通通的生活……我心想着,夹起小口的饭菜往嘴里塞,却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热水声,我预见到,陈心怡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从浴室里出来,要我和她一起洗澡。


我呆呆地望着浴室门口,过去的一幕幕在我脑中翻转,为什么我能看到未来,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曾看到我继父那巨大的脏物撕裂我的身体,我曾看到鲜血从我身体里面汩汩流出,我曾看到我生母的脚正中在我的小腹呛出恶心的酸水,我曾看到掀起的玻璃碎片在房间里乱舞……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会在我的眼中连续发生两遍?


我看到现在,陈心怡走出浴室门口,水气在她身后弥漫。陈心怡对我露出灿烂的微笑。


陈心怡笑着跟我说:“蔡小苗,热水放好了,跟我一起洗吧。”


我搓着我肮脏的衣角,双眼无神地望着她。为什么在我暗无天日的生活中,陈心怡你要出现呢?


我什么我能预见未来却什么也改变不了?为什么你什么也预见不到却能看透我的内心?


为什么啊?


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



9.


陈心怡小心擦拭着我的后背,这是我第一次将伤口展现在外人面前,如此一览无余的将我可耻的部分肮脏的部分展现出来。


“蔡小苗,你别害怕,我谁也不会说出去的。”


她挤干毛巾,水滴落入浴缸。烫热的毛巾敷在我的伤口上。


“痛吗?”陈心怡问。


“不痛。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对不起呀蔡小苗,我早就发现了,也忘了是哪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你裙子下面,大腿上青了很大一块,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你穿过裙子。”


我也想穿漂亮的裙子啊,但是不可以,再好看的裙子,套在丑陋的身体上,也是丑陋的。


“对不起蔡小苗,对不起……”陈心怡说着说着抽泣了起来。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问。


“如果我早一点跟你说话,和你做好朋友,你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她从背后抱住我,头抵在后背上,眼泪流淌下来,我感到背部有两道印记热热的,远比水温还要烫。


我的心突然变得很平静,我无时不刻都在厌恶自己,仇恨自己,可是唯独在这一刻这一秒,在这里,墙壁上起了几条不显眼的裂缝,墙角里还有淡淡的青霉,几年没有更换过的灯泡照出昏暗的光,可是唯独在这里,在陈心怡家小小的浴室中,我是感到平和的。水略过我的肌肤,有一瞬间,我觉得,这里的水,似乎真的能将我的身体洗干净。


“本来说要是有谁欺负你,我都帮你打回去。看来我食言了呢,蔡小苗,欺负你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怪物。”我说,“陈心怡,你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


“嗯?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做朋友呢?”


“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的,我那么小,那么丑,怎么会有人想跟我做朋友呢?”


“不,你不丑,你一点也不丑。你不要一直低着头,我爸爸说人的眼睛长在前面,就是要往前看的,蔡小苗,你似乎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所以,你要抬头看,看看天上。我知道,你藏着很多秘密,你跟我们所有人不一样,但是你不丑……我喜欢你,蔡小苗,我想跟你做朋友。”


我抹了把眼泪,我问,“朋友,是不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对方?”


蔡小苗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朋友,是要将信任交给对方。所以蔡小苗,我相信你,相信你有一天可以跟我一样开心地笑呀。”


我说,“陈心怡,你相不相信,我可以看见未来。”


陈心怡擦干眼泪,轻轻一笑,说,“我相信呀,我一直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把自己藏了起来。”


我说,“我可以看到五秒后发生的事情,如果我长大一点,我可以去赌博赢好多钱,但是现在的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陈心怡说,“你11岁,我也11岁,我们加在一起就是个大人了,所以我帮你,我们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这样吧,”陈心怡兴奋地从浴缸里站起来,拉着我光溜溜地跑进她卧室,“你看,这就是我房间,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来找我,在我窗口敲三下,我就出来找你啦!”


陈心怡房间的窗户跟我的窗户不一样,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面了,但还是感觉暖暖的,好像有另一个大太阳就在房间里面。而我的房间是一个冷冻室,每一寸角落都留着冷血动物攀爬过的痕迹,阳光照进来了,你还是觉得冷。



10.


“你他妈跑哪儿去了?!”男人质问道,“我今晚输了多少钱发你知道嘛?!”


男人的两眼通红,失去了理智,手里的白酒瓶晃荡。我妈在他脚下,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


他一用力,要将我整个人都拽起来。


“别!别动她!”我妈突然一把搂住我,把我藏在身体下面。


“不行了不行了……这个男人疯了……”我妈在我耳边轻轻念叨,“小苗,你快跑!你快跑!妈对不起你,你还小,不能毁在这男人手上!”


她一把将我推了出去,“跑快点——跑远点——不要停——


“离开这里——找你朋友去——


“这家已经没救了,这里不属于你,千万别停啊——”


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飞。


我想成为一只无根鸟,用尽我这一生去飞翔。


我想看到更遥远的未来,用尽所有力气去逃跑。


陈心怡跟我讲,只要鼓起勇气,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我和她,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我头也不会地跑了出去,留下背后男人的吼声,“小娘们你跑到哪儿我都会把你拽出来!你看我怎么弄死你!”我妈抱着他的腿,被打的失去了意识。


我跑得气喘吁吁,一直跑,跑到了陈心怡家外面,跑到陈心怡窗口,握紧拳头,锤在窗户上。


一下。


夜已经很深了。


两下。


陈心怡一定睡了吧。


三下。


我会不会打扰到她呢?


我静静地等着。陈心怡拉开窗帘,挤着惺忪的睡眼。


灯亮了。


我躲进了陈心怡家里,陈心怡问我,怎么了?


我哆哆嗦嗦地说有人在追我,有人要杀了我,我妈已经快被打死了。


陈心怡慌忙问,是谁是谁?


我说,他是个怪物,是个怪物,我们要好好躲起来,不要被他发现了。


陈心怡说,“蔡小苗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陈心怡熄了灯,我们悄悄地躲在被窝里。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身在危机中的人会出现一定程度的预感能力。我不是什么臭虫,我是只长期身处险境的小鸟,只是翅膀被毒蛇狠狠咬住了。


那头怪兽现在就在外面,我能闻到长年徘徊不散的酒气在房子外面周旋。我能听到他会撞击大门,闷闷的声响传进房间,然后他大骂一声,将手中的白酒洒在门前,用打火机点燃。


我都预感到了。


我攥紧了被子,我说,“陈心怡,我们不能呆在这里。”


陈心怡问,“怎么了?这里会很安全的,他进不来的。”


我说,“不,他会烧了这里,我们会被烧死在这里,我都预感到了。我们要逃,一定要逃出去。”


陈心怡犹豫了一会儿,说,“蔡小苗,我相信你。我们逃到小山上去,小山上都是密林,我们躲起来,不要让他找到。”


我小心地将陈心怡推到窗外,然后自己翻出窗口,落地时扑通一声跌进了灌木丛。


我听到大门口酒瓶子破碎的声音,我说陈心怡我们赶快跑,他发现了。


小山上又黑又暗,背后是怪物暴躁的叫嚷与折断树枝的声音。我们不能往山顶上跑,山顶上没有路,被他追上来我们就跑不掉了。我们要躲在林子里,忍着蚊子的叮咬,然后用我的能力躲避怪物的追踪。


我们躲在大树后面,大气不敢喘。黑暗中我闭上眼睛,倾听着风吹草动,捕捉着略过的人影。


“他会走右边,我们躲那里。”我轻声说,拉着陈心怡的手悄悄往草丛里钻。


陈心怡的手心汗涔涔的,我抓的紧紧的,生怕它一不小心就会溜走。我拼命回想,在我的记忆里寻找这样的时刻,在我那怪物来我们家之前,我妈妈带着更加幼小的我,在我们那么又破又小的房子里玩躲猫猫,妈妈是大老虎,我是小猫咪,她一抓住我,就把压在身下挠我痒痒。


我试图回想,岁月是如何将我妈摧残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可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我一直张望着那无法躲避的五秒未来,将许许多多美好的瞬间都遗忘了。


山林里黑黑的,静静的。


我们手拉着手,蔡小苗的手拉着陈心怡的手,我一定要将这一刻紧紧地烙印在我脑海里,不去唾弃过去,也不再惧怕将来。


两只小小鸟在黑暗的山林里,躲避着大蟒蛇,寻找一丝光亮。我笑着说,陈心怡,你不要怕,我们会躲过去的。


我要鼓起勇气,我要保护好陈心怡。



11.


在我死亡的十年间,我一直在那片黑山林里寻找,我记得我一直都是紧紧握着陈心怡的手,可是这只手,究竟是怎么松开的呢?我在黑山林里盲目的躲藏、搜寻,陈心怡不见了,怪物也不见了。


过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到天亮。我从黑山林中往外望,陈心怡的家就在山下面,我似乎闻到了温暖的饭菜香,窗外透出微弱的光。我突然感到很欣慰,心里想着,真好呀,陈心怡终于脱险了,不用跟我一起躲着那只大怪物啦。


同时,心里又有点难过。难过自己再也不能去那个房子里和陈心怡一起吃香香的饭菜,再也不能和陈心怡一起看看不懂的电影,再也不能喝陈心怡一起缩在小小的浴缸里。


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死亡的时候。我想是时候了,我飞得累了,我想是时候落地了。


蔡小苗——


突然我听到陈心怡在往黑山林里面喊。


蔡小苗——


加油呀——


继续飞呀——


不要停——


你要从黑暗里面飞出来呀——


我在外面等你——


我一直在等你——


你听到了嘛——


我想对陈心怡说谢谢你呀,我听到了,可是我现在很累了。张开嘴,声音却怎么也无法传出去。


我想着,有一句话,我一定要跟陈心怡讲。


所以我不能停在这里,我要用尽这一生去飞,我要花光所有力气去奔跑,我要看到更遥远的未来。


终于,我找到了黑山林的出口,我跑呀跑呀,阳光终于照进来了。



12.


“蔡小苗蔡小苗!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十年后的陈心怡抱着我说。


“怎么了,陈心怡,你怎么哭了?”我问。


“我知道你肯定会醒过来的!”陈心怡擦掉鼻涕说。


“陈心怡,黑山林里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说。


陈心怡抹干眼泪,“你忘了吗?你救了我呀。”


我浑身僵硬,陈心怡枕起我的后脑勺,一边给我削着苹果,一边对我细细讲来。


那一夜我们躲藏在黑山林里,一阵风吹来,整片山林哗哗作响。秋天来了,叶子一片片被吹落了下来,乱了我的感官。我顿时看不到了也听不清了,陈心怡拉了拉我的手,我顿时不知该要往哪里走,五秒后的事件中全都黑茫茫哗啦啦一片。


突然我睁开眼,大喊一声:“陈心怡快跑!”


怪物从纷乱的树叶中穿出来,正好撞上了我们,露出了獠牙。我推了陈心怡一把,让她回头跑。我们往山顶上拼命奔跑。


路越来越少,我对陈心怡说,“山顶上没有路了,我们跑不了了!”


我的心脏突突地跳,我厌恶自己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厌恶自己让陈心怡也陷入了危险。


我跑不动了,陈心怡就抓紧我的手,她说,“蔡小苗,别放弃!”


她拉着我跑到山顶,捡起了一个粗树枝,挥了挥,然后挡在我面前。


陈心怡说,“蔡小苗,还记得吗?我说过,谁欺负你我都帮你打回去的。我不会让他抓住你的!”


我说,“没用的,陈心怡,快跑!你快跑!”


陈心怡扑上去,树枝被怪物拽住,那头怪物轻而易举就将陈心怡拎了起来。我也扑了上去,抓着他衣角喊,放开她放开她!怪物又轻而易举地拽起了我。


他拎着我和陈心怡,摇摇晃晃地来到山角边上。小山不高,但是山下堆满了顽石,浅浅的河流从顽石堆中淌过。



我们往下坠落


半空中


我抓住你的手


在怪物面前


我知道我们不是飞鸟


以前我总是想要一个人飞


离开这又黑又脏的枯巢


现在


我只想握着你的手


我启阖着双唇


而你在尖叫


我看着你


而你在害怕


有句话我想对你讲


可是这样下去


你永远听不到



五秒后,我们跌进死寂的河流,被顽石扣成碎片。我会想如果我不去搭理陈心怡,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会发生,我做我的小臭虫,陈心怡做她的小蜜蜂。即便我看到了未来,我真的自始至终都不能改变一件事吗?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


我拼命蹬着腿,摆脱怪物的束缚,竭尽全力咬住他的另一只手。我听到怪物的一声惨叫,陈心怡跌倒在地上,怪物拽着我踉踉跄跄地跌下了山角。


真好,陈心怡获救了。


我握着陈心怡的手,说,“真好,你什么事也没有。”


我问陈心怡,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陈心怡说,“后来,我就对着山下一直喊。喊到嗓子都哑了,都没听到你的回声。反倒是山路上有人找上来了,你猜是谁?”


“谁?”


“是方浩的爸爸,方浩爸爸看到方浩最近表现有点奇怪,觉得他肯定有事儿,就揍了那小子一顿,那小子才哆哆嗦嗦将欺负你的事情说了出来。于是方浩爸爸当下就带着方浩大晚上跑到你家赔礼道歉,看到你家一团糟的样子就找过来了咯。”


“那……我妈?”


“你妈没事,这几年她一直在工作,把赚到的钱都寄了过来。我让爸爸取得了你的抚养权,你妈妈觉得自己一直没脸见你,但偶尔也会来看看。你继父当场就摔死了,还好你身子骨轻,没死,就是睡太久了。”


陈心怡说了很多,我静静地听着,她还拿出了我们小学的毕业照,指着上面的人一个个让我猜。


“可惜,你不在上面。”陈心怡说。


我伸出手,堵住她的嘴。


我说,“陈心怡,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讲。”


“什么?”


“那一天,我说我讨厌你,对不起,我不是当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都忘了。”


“我喜欢你,谢谢你和我做朋友。”


风吹摆着窗帘,光照了进来,陈心怡笑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真好。



13.


如果真要说陈心怡跟小时候有什么区别,那就是她现在戴上了厚厚的眼镜。这几天她一直坐在案头忙活在那一堆的文件纸里。


我问她在做什么?


她总是跟我卖关子,说秘密。


我说告诉我吧。


她说你不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你说,我在做什么。


我说,我醒来后就再也看不见未来了,一秒也不行。


陈心怡细心地整理好所有文件,你睡过去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就生活在我们之中啊,为什么发生了这种事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可以看见未来,但是我只能回望过去,去想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小时候我喜欢受人关注,我想要讨人喜欢,所以蔡小苗我想让你也喜欢我,我想要改变你好让自己有更多的成就感。但是最后,蔡小苗,是你救下了我,是你改变了我。


我成年之后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新闻,我不想让你的事情在更多人身上发生,所以很早我就去做了实习记者,做了公益讲师,你猜猜是关于哪方面的?


别卖关子了。我说。


关于儿童保护,我提前毕了业,然后奔跑各地,去搜集儿童侵害的新闻。蔡小苗,如果你康复了,愿意跟我一起出去走走吗?


我笑了笑,点点头。


我还记得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不过飞到了尽头我才发现,这种鸟落脚的地方会重新生根,支撑起残破不堪的身体。


我要坚强地活在现在。


迷路小径

文/芥末

 

 

 

1.

 

我爸是在我13岁那年失踪的。

 

他最后一眼被人看到时正好从一家夜店里出来,正值半夜。当时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等他回家,电视上泛蓝的光打在她脸上。我在卧室里偷偷撩开窗帘往外望,数着路灯下面经过的一个个人影。不知从何时起,等候晚回家的爸爸成了我们默认的习惯。

 

我觉得他像是一只半透明的蝴蝶,扑棱着翅膀,像是随时都会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

 

虽然在外表看来,他就是一个顶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

 

那晚之后,我爸再也没有从路灯底下经过,只剩下蚊虫的影子乱撞。

 

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趴在课桌上睡大觉。“蔡宗亮!警察找你!”迷迷糊糊地听到班主任喊了我的名字。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粗糙大叔等在教室外面。

 

“别紧张。”他说,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你爸爸几天没回家了?”

 

“三天了。”

 

“叔叔有几个问题问你,别紧张啊。”

 

“你问吧。”

 

“你最后一次见你爸爸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的早上。”

 

“你爸爸经常夜不归宿吗?”

 

我摇摇头。

 

“我听人说,他经常在外面夜店鬼混。”

 

“谈生意。”

 

“他在外面有没有那种,你懂的,和什么人比较亲密?”

 

“警察叔叔,”我昂着头,“你觉得问一个小孩这种问题合适吗?”

 

警察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笑了笑,“呵,你这小孩。快点,答完了放你回去上课。”

 

我听出他有点不耐烦了,我说,“爸爸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每一天,无论多晚,他都会回来的!”

 

“失踪前一天晚上他在外面陪客户是吧?”

 

“是的,我不说过了嘛?”

 

“失踪前几天,你爸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

 

我低下头思索,要说爸爸有什么奇怪的表现的话,也不是这几天的事了。 

 

“有时候是挺奇怪的。”

 

“哦,怎么讲?”

 

在我记忆里爸爸就是一个奇怪的大人,或许在成年人看来,他也是个不怎么靠谱的角色吧。不论什么场合,他永远是迟到的最后一人,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永远支支吾吾说不清。

 

小时候,我等在学校门口,他总是晃头晃脑地从远处跑来,擦着汗说,对不起,爸爸有事,耽误了。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泛起百年不变的微笑。我不明白哪里有那么多事好笑的,或者工作将他变成了一个永远笑脸呵呵的人。脸上晃着肥肉,背上和胸前各湿着一块,身上飘出些许汗臭。

 

从小爸爸最常跟我玩的就是模仿大象的游戏,捏着鼻子伸长手臂原地转圈,比谁先晕倒。上小学后我就对爸爸的幼稚失去了兴趣。

 

我跟我爸爸却越离越远,尤其在我9岁时的那个暑假之后。爸爸一直试图拉近我跟他的距离,于是他带我去了动物园,就我和爸爸两个人。

 

他问:“亮亮啊,你想去看什么动物?爸爸带你去。”

 

我说:“我要看老虎,又大又凶的大老虎。”

 

他说:“你不是喜欢大象吗?看大老虎,不怕被吃掉啊?”

 

我说不怕,因为看到了大老虎我就可以跟同学们吹牛了。谁会喜欢大象呢?大象看上去又笨又钝,就跟爸爸一样。喜欢大象的是爸爸,不是我。动物园的大老虎在哪里?一路上,我一直问。快了快了,爸爸总是这么说。老虎的标志箭头明明就在眼前,而往前寻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开始失去耐心,哭着喊要看老虎老虎。而爸爸擦着汗,拿我没有任何办法。

 

小时候觉得可能那家动物园根本没有老虎,现在想想,所有问题都在那时候就落下了根。我爸爸,他无法带领我到达想去的地方。

 

我在原地哇哇大哭,爸爸蹲下身,手摸着我的脑袋,对我说了一句话。

 

说了一句什么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从此我对爸爸的不解与日俱增,它在我心中化成一只老虎,它变得越来越野蛮,令我迫切地想要吞食自己。

 

“我爸爸,他常常会迷路,他只是迷路了。”我对警察叔叔说。

 

警察心不在焉地一笑,拍了下我的肩膀,说:“回去上课吧。”

 

警察的调查草草结尾,从此我和妈妈成了别人口中的可怜人。或许在他人眼里,爸爸从来不曾留下什么可靠的印象,所以爸爸跟不知哪里来的野鸡跑了的传言成了他们默认的观点。

 

一个大人怎么会迷路呢?年幼的我还在给自己找各种借口,但很快,我便为这种想法感到可笑幼稚。

 

 

2.

 

爸爸失踪之后,妈妈变得异常忙碌,一人打着三份工,几乎没了可以休息的时间。

 

我问妈妈:“爸爸丢下我们了吗?”

 

褪色发黄的洗衣机哐哐乱叫,妈妈把手压在洗衣机盖子上避免它乱跑。听我说完,她撩起头发,黑眼圈深深的。

 

“不会,你爸爸会回来的。”

 

说完,她便埋头在了家务中。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闲来无趣,就开始在家里寻找爸爸的痕迹。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古旧的书桌,爸爸失踪后,他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我模仿着侦探在家里寻找他失踪的线索。未抽完的烟盒,剩了一半油的打火机,折了头的钢笔……最后,我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上潦草涂鸦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图形,粗看像是一个大脑,一连好几页记录着我看不懂的词汇。

 

我妈在外面喊了我一声,我立刻将笔记本揣了起来。我把笔记本藏进自己的房间,随后便一蹦一跳地去给妈妈帮忙。

 

回到房间后,我打开笔记本,笔记本上画满了坐标轴,我霎时失落万分,像是找到了藏宝点却发现藏在里面的竟是一本一课一练,当时正在为数学作业烦恼的我恨不得立刻将他扔掉。

 

但我还是耐着心,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终于写着几句人话了。

 

慢性空间错位症急救指南:

 

1.如果突然分辨不了方向,闭上眼睛捏住鼻子,等待15秒再睁眼

 

2.如果上述措施无效,那就闭上眼睛左手捏住耳朵,右手从左手臂中穿过并伸长(模仿大象),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三圈,反复多次可以缓解症状

 

3.如果上述措施均无效,你就是进入了迷路迴,寻找一个十字路口,然后选择一条穿过

 

然而以我当时依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也懒得再翻一遍,就随手把它扔进了玩具盒。

 

当初的我怎么会想到,这个笔记本成了贯穿我一生的秘密。连接着我和另一个时空的爸爸,将我的人生从常人的轨迹中抽离了出来。

 

 

3.

 

我从小便是个方向感极弱的人,妈妈跟我交流时从来不会提东南西北,她会说,“亮亮,你把剪刀递给我一下,就在柜子的最右边!”或是“哎呀我针线掉地上啦,快点,小孩子眼睛尖,快帮我找找,左手边左手边!”

 

但是久而久之,我发现,就连辨识左右也需要花点时间来思考。我的世界有时候会变得上下左右不可分辨。

 

有天一觉醒来,发现立方体的卧室变成了一个圆球,我以为是自己没睡醒,根本没意识到是我脑子出了问题。

 

于是我继续闭上眼睛,不知怎的,脑中突然闪过笔记最后一页的第一句话,我立刻惊醒,再看四周,所有方位消失了。我是说,我当然认得前后左右,但是我的方位,不再是客观上的方位。

 

我闭眼,突然起身,感觉自己睡在天花板上,原来的天花板正好端端地铺在我的下方。

 

我闭眼,再度起身,原来左手边的课桌突然挪到了右手边。

 

我深吸一口气,爬下床,感觉自己走在一条摇晃的船上,我蹑手蹑脚地顺着地板的直线走,我盯着脚下直线,直线却开始变得扭曲,一不小心我就会失去平衡,平地摔倒。我朝着门的方向一直往前走,门却没有更加靠近,等回过神时,竟又回到了床上。

 

这时,我终于回想起了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第一条指南,重又躺会床上,闭上眼睛,捏住鼻子,默默熟了15下,然后睁开眼睛,周围才恢复了正常。

 

妈妈在门外叫我起床,我应了一声,翻下床跑出了门。

 

慢性空间错位症,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身上出现这种症状。然而小时候的我,迷迷糊糊地只将它当做是一个普通的梦境。

 

 

4.

 

因为缺了爸爸的管教,我变得越来越贪玩,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我开始逃课,叼根烟等在放学必经的小路上,跟一些小混混混在一起。

 

那时候兴起帮派,几个年级的学生三五成群,谁也不服谁,由于我长得矮小,并没有多少人怕我,我总是最容易被欺负的那一个。

 

“我知道你,你爸不是带野鸡跑路的那个吗?”

 

“警察都来学校了,他妈还去报警了啊哈哈哈,傻逼。”

 

“这是我们的地盘知道不,身上有钱吗?”

 

兄弟们都还没来,我一个人瞪着几个人高马大的高年级学生。然后我什么也没说,扑了上去。我不太明白我这么做的意义,或许只是为了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天旋地转,我也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就被一个大个子撂倒在地。脑袋磕在地上,嗡的一声响。大个子站起来,向我吐了口唾沫。

 

“弱鸡就不要学人家混了。”

 

我只觉得头脑昏涨,方向感在散去,眼中的所有景色开始扭曲。我站起身,却像踩空了一样,扑通一声原地摔倒,引起一阵哄笑。

 

“这傻逼连站都站不稳了。”

 

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我举起拳头,朝着他们的方向挥去,却打了个空。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背后。

 

“哈哈哈打哪儿呢?”

 

“这小子怕真的是个傻子吧!”

 

他们抢了我身上的零用钱,扬长而去。我一个人躺在地上,闭上眼睛,捏住鼻子,数了15下才终于爬了起来。

 

这时候,我终于明白。我那无用的爸爸,留给我的,是多么可怕的病症。

 

我灰溜溜地回到家,妈妈正在家门口板着脸等我。

 

“你还知道回来了啊,你自己照照镜子,成什么样子!”

 

我没说话,把书包随地扔下。

 

“你以为你没爹管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去哪儿!”

 

“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爹,我哪里来的爹?他在的时候哪天没有晚回来过?”我问。

 

“至少你爸从来不在外面鬼混!”

 

“不,他走了,他扔下我们了。妈。”我说。

 

空气霎时变得一片宁静,我摔上门,进了房间。我感觉心中的老虎在噬咬着我,我难受,可是就连这份难受也找不到出口。

 

 

5.

 

没人知道我得了一种怪病,这让我愈发地厌恶我爸,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把不幸的东西遗传给了我。我没什么欺负人的天分,我挥拳找不到北,想跑路还会摔倒。  

 

整个中学注定在悲剧中度过,几乎没交到任何朋友。我不想暴露自己那臭毛病,便总是一个人回家。短短一段回程,我却要走上好久,我总是在无意识之中就绕了远路。

 

我妈指责我在外面跟狐朋狗友鬼混,我说是,你能拿我怎么样呢?叛逆时期,我从心底排斥早已分散的家庭。一心想着摆脱这个流言蜚语的混蛋地方。

 

我想起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个叫迷路迴的地方。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找到的地方。

 

迷路迴是所有迷路者的必经的路口。每个迷路者都会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位于哪里,如果这种感觉多持续一会儿,由着自己继续迷路,最终就会进入迷路迴。

 

我不太相信笔记本上写的,虽然时空错位症的初级症状的确在我身上有所显现,但是面对超越常理的事情我还是无法接受。我要怎么说服自己呢?爸爸在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上迷路了,再也回不来了?

 

在我看来,这都是爸爸推脱的理由,他,选择离开了我们。用一个编造的笔记,欺骗还不懂事的我,掩盖他抛弃我们的事实。

 

至于那本笔记本被我藏在哪儿,我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高中毕业前,我特意报考了一个远方的大学,离开前,我将房间里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番,无意中又翻出了埋在玩具盒下面的笔记本。

 

我大脑嗡的一下,周围一片混沌,再次进入了混沌的空间。耳边朦朦胧胧地传来爸爸的声音,“亮亮,不……要……怕……&%*))&#%&……”

 

那是来自童年深处的声音,我听不清。等我冷静下来时,手中已经捏着那本笔记。

 

笔记本上沾满了灰尘,我拍打了几下,塞进了书包。

 

 

6.

 

离乡的路途遥远,从此家里就只剩下妈妈一个人了,忍受着闲言碎语,那张疲惫的脸再度浮现在我的脑海。而我无法带她走。

 

火车上我翻阅起了已经发黄的笔记本。

 

现在的我终于能看懂点上面的内容了,粗糙的大脑截面图,箭头指着大脑中下方的一段毛毛虫似的物体,以我当时生物知识判断,这大概是大脑中的海马体,我又翻了几页,具体的理论我依然不明白,但大概是讲,我的这个病由于海马体出了问题,导致空间记忆与方向感失控。闭目凝神或者反复转圈可以暂时矫正方位感,预防病情恶化。

 

再往后,画的是耳朵的内部结构图,三根弧形的管状物,旁边模糊的字体标注着半规管。再往下翻,终于又有了可供阅读的文字。在你的耳朵里,有个叫内耳迷路的地方,三条半规管互成直角,如同x、y、z三根坐标轴,它们代表着空间的三个面,当它们故障时,你眼里的空间就会变得扭曲,所有方向互相连接,空间变成一个球体,分不清东南西北上下左右。

 

标红字体:注意

 

注意:当毛病恶化时,这个空间球体会再度扭曲,犹如用两根手指挤压一个气球,两个点互相触碰结合,那个地方就是迷路迴,此时如果你正好位于迷路迴,你就会一个地方穿越到另一个地方。

 

我合上笔记,把这胡编乱造的理论抛到脑后。当时看来,一个非专业出生的肥胖中年,怎么可能做出正确的研究呢?

 

 

7.

 

我原以为能从黑压压的过去中挣脱了出来。然而迷路的毛病还是时刻困扰着我,我第一次找教室就迟到。教学楼对我而言就像个巨大的迷宫,每次最烦恼的就是换教室。

 

有时半夜起来尿尿还找不到门,第一条已失去作用,我就在原地模仿大象转圈。有时不小心撞上垃圾桶,吵醒舍友引来一阵骂。

 

最轻松的时刻就是在宿舍和舍友开黑打游戏,然而很快,我的症状进一步扩大。

 

“上路上路,快快,上路团一波。”

 

“下路呀,你怎么跑对面野区去了?!”

 

“宗亮,你还是多练练人机吧。”

 

我关掉游戏,跑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我连游戏地图都无法识别了,我忽然明白过来,这病只要跟着我一天,我就一天不能获得自由。

 

我必须得弄明白这种怪病是怎么回事儿,这种欲望愈演愈烈。不就是脑袋里出了点毛病吗?

 

我带着笔记本来到图书馆,很多大脑科学的书几乎都是英文的。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知识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懂这些东西呢?我对照着笔记本查找,想着爸爸是花了多久,才写成了这样一本笔记呢?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巨爪挠了一下,从我幼时起,就有只老虎在我心中奔走。爸爸说的那句话,我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图书馆的一列列书架开始无止境地延展,沿着B打头的书列一点点寻找,却发现自己一下来到了M打头的书列。

 

我遗失在了图书馆的一列列书架之间。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数到15睁眼,发现空间扭曲得更厉害了。

 

第一条方法对我已经没什么效果。要我在公共场合模仿大象,我更是死也不愿意。

 

于是我打开笔记本,寻找线索。

 

终于在一张被涂抹掉的大脑图下找到了一行小字——

 

推测:情绪可能会影响对方向的判断?

 

可能是理论找不到依据,这行字又被划上了一条横线。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然而心中被抓破的口子却怎么也堵不住了。

 

我又翻到那句话:每个迷路者都会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位于哪里……

 

如果这种感觉多持续一会儿,由着自己继续迷路,最终就会进入迷路迴。

 

我顺着由庞大的图书列构成的迷宫漫无目的地行走,突然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式的过道,过道的尽头各有一扇门,看上去跟图书馆的大门别无二致,人进人出,似乎没有人发觉这里有什么奇怪。

 

原来,迷路迴是这样的。

 

我随便找了条过道走,心脏砰砰直跳。一个强烈的念头在我脑中浮现,或许,通过迷路迴,我就能找到父亲。

 

我将手贴在门上,缓缓地推开。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等到睁开双眼时,发现周围布满了水汽。

 

我从图书馆一下子穿越到了浴室!

 

我推开门,周围突然发出尖叫,这还是女生浴室!

 

我立刻遮住脸往外冲。

 

哐!

 

一位刚进浴室的女同学和我相撞。我跌倒在地,又仓促地爬起来,溜了。

 

 

8.

 

第二天我又去了图书馆,试图重现昨日的情形。我总觉得,我想寻找的答案就在那迷路迴之中。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时,发现对面有一双眼睛瞪着我。

 

我忙不迭地将书塞回书架,没想到却被对面的一只手推了过来。

 

“你别动!我昨天见过你!”那女孩说。

 

我拿书遮住脸,假装没听到。

 

“别装蒜!你这偷窥狂!”

 

“我没偷窥!”我大喊一声,引来周围人的围观,我压低声,“谁要看你这种搓衣板?”

 

“你说谁搓衣板?”她噔噔噔跑过来拽住我,“昨天浴室偷窥狂的事儿都传开了你知道不?”

 

“你别乱说,你有证据嘛你!”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眼,是我摔倒在浴室门口的照片。

 

“你啥时候拍的!”

 

“我要是把这张照片传网上……”

 

“你不能传!”我伸手想夺她的手机。

 

“没想到你这个偷窥狂还挺好学,要不让我传网上也行,就是……”

 

“什么?”

 

争执一番后,这个叫许云洁的八婆跟我达成了协议,只要我按时为她在图书馆占座,她就不揭穿我。

 

恰值期末,这简单的任务对我造成了莫大的折磨。我到达图书馆的时间要比常人多花上一倍。

 

没几个礼拜我就严重睡眠不足。有天我起晚了,赶着去图书馆,眼前的路像是波浪一样晃荡,空间变得扭曲,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急刹,随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9.

 

小时候,爸爸总是跟我玩大象转圈的游戏,每次我都会先晕倒,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腿上,然后哈哈大笑。我总是学不会盯着一个点的技巧。

 

我睁开眼,面前是许云洁的脸。

 

“你终于醒了!”

 

“我发生了什么?”我问。

 

“你是不是傻呀?哪有人迎面向汽车冲去的?”

 

“有吗,我不记得了。”

 

“还好司机刹车及时,你没大事儿,就是腿骨折了。”

 

我撑起身体,发现右腿布满了石膏挂着。

 

“看在你可怜的份上,你不用给我占座了,先把腿养好吧。”

 

“那照片……”

 

“照片我也删了。好了,我该去上课了,你好好养伤。”

 

我盯着她关门而出。

 

后来每天她都来看我,给我送水果。

 

“你别是脑子坏了吧。”我问,“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我没有目的啊。你还怪我啊?”

 

“我怪你干啥?我的腿又不是你撞的。”

 

“但要不是我每天让你占座你也不会撞断腿啊。”

 

“啊?”

 

“你那几天一看就没怎么睡。”

 

“得了,这下我们算两清,不劳您费神看望我了。”

 

“我妈跟人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良心。我得对你的腿负责。”

 

“你对我哪里都不用负责。”

 

“不早了,我去上课,告辞。”

 

许云洁走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是因为她走了,而是因为我不用再找路,只需要躺着。

 

我真想在这病房里永远躺下去。

 

父亲过去的种种细节向我脑海袭来,他的每一次迟到和晚归,也都像现在的我一样痛苦吗?

 

拆完线后,我依然不想出院。要不是许云洁逼着撵我出院,我可能就烂死在医院了。

 

回学校后我一直宅在宿舍,上课也不去。放假了,谁知道瘸着腿回去我妈会给我什么脸色呢?

 

许云洁不时地发消息叫我出门:“你不就断了一条腿,又不是瘫痪了,老躲着干嘛。”

 

舍友们都开始连夜抢票,我一点也不想回家,我妈近来也很少跟我联系。宿舍楼越来越空,舍友们也全部离开。放假的一周后,我接到了大姑的电话。

 

“亮亮,你什么时候回家?”

 

“啊?我在学校还有点事儿,可能……”

 

“你妈出事了……”

 

挂断电话,我的心像是被老虎的爪子紧紧攥着,盯着手机我喘不过气来。

 

我觉得我像是一个逃犯。我和妈妈的矛盾始于父亲,只要一提到他,我们就开始漫无目的地争吵。于是我将自己放逐在这令我痛苦的亲情之外。

 

挂断电话,我打开抢票网,却死活抢不到票。我心烦意乱地摔掉手机,望着三米远的门。

 

如果我可以从图书馆瞬移进浴室,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从这里一下子回到家里?

 

笔记本里写了,爸爸曾经做过统计,经由迷路迴穿越的地点有五成是在记忆里出现过的地方。另外一些,他推测,极有可能是祖辈迁徙过的地方。穿越的地点也极有可能是遗传在基因里的。

 

我集中精神,迈出步伐。关于爸爸的回忆全都向我涌来,模仿大象的游戏,接我回家时额头沁出的汗珠,我拉着他的手行走在动物园里,他低下身在我耳边说过的话。

 

记不起来……

 

他一定对我说了什么,我的脑子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字眼。

 

他扔下你们了。谁知道他跟哪儿的野鸡跑了。每晚都醉醺醺的,什么德行?你看看你这成绩!你爸也不管管你?!

 

我拼命想回想起的那句话被这些言语冲刷殆尽。

 

冥冥之中我听到父亲的声音对我说,“不要怕……”

 

 

10.

 

我梦见过自己从地面走到天花板,踩着瓷砖的边线然后跌到墙面,等我长大后才明白这一切并不是梦。

 

这一离奇的空间再度在我眼前呈现,我晃晃悠悠地拄着拐杖,推开了童年时始终未能打开的门。走廊无止境地延展,崎岖如同山峦,每走一步我都感觉自己要从山坡上摔下去。

 

往前走时,我反复经过自己的宿舍,这条走廊像是一条巨大的衔尾蛇,没有任何人经过。两边的病房错序排列着。

 

“不要怕……”

 

我闻声寻去,原本没有过道的地方延展出了三条回廊,与我所在的走廊正好成一个十字行廊道,走廊的墙面上是乱序排列的房号。

 

我寻着记忆里的声音,顺着其中一条廊道走了良久,邻里邻外的嘲讽,破旧的洗衣机不停打转的声音。妈妈在门外叫我起床。

 

“开门!开门!”我叫喊着。

 

“开门!我要回去!”我吼了一声撞上了门。

 

门撞开的一刹那,有一道光照了进来。

 

 

11.

 

陌生而熟悉的小道,小时候放学回家我都会绕这条远路。这里似乎跟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一样,从小到大似乎都没什么变化,这条无人经过的小路连水泥都还没铺上。

 

我给小姑打了电话,他们开车接我去了我妈所在的医院。我到医院时妈妈已经醒了。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我盯着他的眼睛,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在书中看过,图像投进人脑也有一条道路,从视神经开始途经视交叉、视束、外侧膝状体、视放射至皮质视中枢,最后你看到的才在大脑中呈现。我拼命在她的眼中寻找着这一条通路,寻找她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腿怎么了?”

 

“被车撞了。你怎么了?”

 

“小毛病。怎么被车撞了?”

 

“上班晕倒是小毛病?幸亏不是脑出血,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年纪大了哪能没点小毛小病的,你这腿不也没告诉我吗?”

 

“知道年纪大就别干那么多活了。”

 

“我这儿什么事也没有,不干活能干嘛呢?在学校好好的怎么被车撞了?”

 

“出去玩的时候被车撞了,你就别担心了。”

 

“你也少跟乱七八糟的人玩一起了。”

 

“你相信了爸那么久,就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还不是你小时候总是晚回家。”

 

“我小时候也没跟人鬼混。爸也总是晚回家你怎么从来不说。”

 

“你爸不一样。”

 

“因为他的病。”

 

她迟疑了一下,随后惊讶地看着我。

 

我妈出院后,我们回了老家。我们一起收拾了屋子,翻出了很多爸爸的旧物品。

 

磕了角的尺子、漏油的钢笔、附近的手绘地图,还有各式各样的指南针。以前什么也没有,他就靠着这些笨拙的功夫摸索。在地图上标注出每一次的穿越时间和地点,试图找出一些规律。

 

差不多在我出生后,地图上的标注就越来越少,最后都被塞进工具箱再也没被打开过。

 

妈妈说在我出生后,他的时间就变成了倒计时。爸爸预知到了某一天他会突然消失,等他意识到解开这个病的奥秘遥遥无期时,他就把他剩下的时间都贡献给了我。

 

他会在半夜醒来责备自己。哪怕拥有正常人一半的时间,可能他也不会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人生是没有回头路的。”我妈说,“做出了选择就要走下去,你爸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

 

她把爸爸的物品一件件整理好,“其实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他每一次晚回家我都很紧张,怕他突然就不见了。他没有离开我们,而是一直在回来的路上。”

 

我默默听着,如今的我正切身感受着爸爸的困境。

 

“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回来还好点,他回来了,我就又要想着他哪一天会突然消失。”

 

“这也是你不怎么联系我的原因?”我问。

 

“你总有一天也会离开这里的。”

 

可我还是回来了。

 

我回来了,爸爸要怎么回来呢?他身上一无所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怎么回来呢?

 

 

12.

 

我在家里翻看着爸爸留下的一件件老物品,假期很快便过去了。

 

许云洁时不时发消息问我腿好了没。开学后我还是习惯性地去图书馆,除了那里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我跟许云洁还是常常在图书馆碰面,偶尔吵几句。

 

有一次她说,“我越看你越不像偷窥狂。”

 

我说,“我本来就不是。”

 

她问,“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女生浴室?”

 

我说,“我说了你也不信。”

 

她就缠着我让我说。我说,我迷路时,可以从一个空间,穿越到另一个空间。

 

她跟个智障一样瞪了我半天,然后问,“你怎么证明?”

 

我没再搭理她。之后好几天,我都瞄见她在图书馆偷偷观察我。我经常在图书馆迷路,总是漫无目的地在诺大的图书馆中穿梭,她跟着跟着就丢了。下一秒,又发现我出现在她身后,吓一大跳。

 

“你不信就不信了,别跟着我了。” 

 

“你每天泡在图书馆干嘛?” 她问。

 

“被车撞怕了。” 我继续翻书。

 

“你还在怪我啊!”

 

我不理他,也不抬头。

 

“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啊!你偷窥我都没举报你!”

 

“你安静点,别影响别人。”我放下书,“我没偷窥。”

 

“图书馆早没人了,今晚灯火美食节你不知道啊?”

 

我看了眼周围,“你影响我了不行?”

 

“唉你别看书了。”她夺走我手上的书,“走,再看脑子看坏了。”

 

“去哪儿?”

 

“美食街。”

 

美食街上灯火通明,许云洁硬是拽着我催我走,她拉着我的手时,我感觉我的心跳在加快。灯光在周旋,我突然感觉手中一空。许云洁消失在人群中,我听到她喊我的名字。我顺着声音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人群毫无规律地流窜,店铺也时刻变换着位置。许云洁一定像打地鼠一样捕捉着我的身影。

 

我也喊着她的名字。在我的视角中,所有的灯光连接在一起,我像是包裹在一个绚烂的彩灯球中。

 

我停下脚步,任自己被人群推搡着。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等我数到十再睁开眼。发现许云洁正好被人流推倒我面前,一个踉跄扑到了我怀里。

 

我说,“对不起,我又穿了。”

 

许云洁露出惊愕的表情。全宇宙的声音消失,就剩下我们两人被困在一个色彩斑斓的迷你星球上。

 

生平第一次,我突然觉得我得的是一种多美好的病。

 

 

13.

 

许云洁说,多好啊,你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这种超能力吗,你呀,不用买票,走着走着突然就到了别人永远去不到的地方,四海为家。

 

别人这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进一次女生浴室。

 

我开始相信,命运不是选择的,命运是一下子扑向你的。

 

我可以去云游四海,但是我没有。

 

我的命运停留在人群将我们撞到一起的时刻,我的命运停留在图书馆里,我和许云洁面对面坐着。

 

我们哪里也不去,就在图书馆里,面对面坐着。

 

春夏秋冬。四面八方。许云洁成了我的路标,我的终点站,让我开始明白,不管我去哪里,都是为了走向她。

 

毕业后,我和许云洁一起合租。许云洁很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开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我迟到了几次面试后总算也找到了一份广告工作。然而这份工作也没持续多久,一年内我换了三次工作,没有一次是称心如意的。

 

要不就是多次迟到,要不就是出差跑错地方,不然就是没有招待好客户。

 

许云洁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很多时候我都躺在沙发上发呆。她每次都跟我说,不要紧,总有适合你做的事情,然而,我仍未找到那是什么。

 

她开门回家,打开灯,我看着她消瘦的背影,似是我妈的印记重叠到了她身上。

 

“你怎么都不开灯啊?”她问我。

 

“你以前说的对,历史只会不停地重演。”

 

“又没找到工作啊?别泄气嘛。”

 

“你以前说的对,我适合云游四方,四海为家。”

 

“胡说什么呢?不早了,洗洗睡吧。”

 

“怎么都比现在这样好点。”

 

“你什么意思?”

 

“我找不到我的方向。”

 

“你是不是后悔跟我在一起?”

 

“我没有这么说。”

 

“你今晚睡沙发。”

 

这周第四次从沙发上醒来,我跟许云洁在一起后就常常吵架,然而每次很快就能和好。然而这次,我完全不知该怎么做。

 

许云洁从房间里出来。

 

我起身问她,“你还是不打算理我吗?”

 

她梳洗完毕,拎上包直接摔上门。许云洁回来还是没理我。

 

“你知道我的问题,又不是我想这样。”

 

她拿起书坐下,继续无视我。

 

“我一直在努力啊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以前你至少还跟我吵两句,你什么时候成这样了?”

 

“蔡宗亮你有完没完?”许云洁瞪向我。

 

“我没有后悔的意思,我就是怪我自己。”

 

“你为什么怪你自己?”

 

“我错了,我做不到跟平常人一样。”

 

“你错了?选择题你不会做,是非题你都不会做了吗?这么久了,你有没有真正下过决心?”

 

“决心可以改变什么?我爸不照样失踪,我妈不照样在老家吃苦,我不是还是这个样子吗?”

 

“你你你,我请你不要老是把你的事搬出来好不好?!你以为这些年来我不累吗?”

 

“好,你累,真是抱歉这些年来耽误你了。”

 

下一秒是我关上门。

 

我心悸喘不上气,路开始摇晃,然后逐渐分裂。

 

1.如果突然分辨不了方向,闭上眼睛捏住鼻子,等待15秒再睁眼

 

有什么用呢?

 

2.如果上述措施无效,那就闭上眼睛左手捏住耳朵,右手从左手臂中穿过并伸长(模仿大象),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三圈

 

谁要干这么愚蠢的事?我做了多少次,换来的也不过是更多的嘲笑。

 

但是如果我不做,我又会飞到哪里呢?

 

我环顾了一眼,周围无人,我便弯下腰模仿大象在原地转圈。

 

突然听到一声咳嗽,我起身,发现垃圾堆里躺着一个流浪汉。他用帽子遮着脸,但我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盯着我。

 

“很好笑吗?”我走过去问。

 

他微微抬起头,一脸络腮胡,迷茫地看着我。

 

我想着我的父亲会在哪里呢,是不是像这个人一样流浪在异国他乡呢?

 

我想着我母亲还生活在那片落魄的土地,我想起她早衰的面庞,想起由于过劳而住院的消瘦身影……

 

想到未来的许云洁……

 

我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许云洁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句话也没挽留。

 

 

14.

 

动荡的火车厢。

 

我羡慕火车有轨道,如果我有轨道,我就能知道我能在哪里停下,也不用担心我下一站会去哪里。我循着轨道走,终有一点会抵达终点。

 

时隔多年之后,我又踏上了回家乡的路,我原来以为我永远不会回来的。

 

我陷入对过往的沉思,一大半都是关于许云洁。她跟我面对面坐着,她跟我牵着手,她跟我的拥抱,她跟我做爱蜷缩在我怀里入睡。顺着这样一条轨道,她跟我最后生下一个小孩。小孩握着我的手指,我看见我的手指渐渐消失,随后是我的整个身体。

 

不行!

 

我惊恐,一切又在重演。我会从所有人身边消失。

 

“先生?”

 

“先生,请您出示一下车票。”

 

我回过神,突然察觉到景物正从窗边往前掠过。

 

“奇怪,请问这辆车是不是在倒退?”我问。

 

乘务员困惑地看着我,“先生不用担心,我们会准时送您到目的地的。”

 

“可是,刚才明明是在往前跑。”我站起身,指着我的前方说。

 

“火车在按照行程前进,如有延误我们会为您赔偿损失,请您放心。”

 

我意识到哪里不对,摇摇晃晃地去了洗手间。

 

我令自己冷静下来,好了现在的情况是,连交通工具也发生了方向错乱,我的病在以我不可知的速度恶化。

 

我极不情愿地弯下腰,模仿起大象,镜子反射出我的丑态。走出卫生间后,方向终于正常过来了。

 

 

15.

 

妈妈退休后就在老家独居,她从来不抱怨我总是不回家。 

 

到家时她正在打理她的小花园。退休后她的时间都花在这里,种种瓜果蔬菜,也不跟友邻往来,毕竟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她早已听够了。

 

见我回来了,她也不慌不忙,浇完水才进屋给我切了碗苹果。

 

岁月真的神奇,小时候眼中的妈妈总是很疲惫,但是年老后妈妈却焕发出了气神,让我感觉她并没有变老。

 

“被媳妇赶出来了吗?”

 

“不是。”

 

“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再走吧。”

 

“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怎么都不添点新东西?”

 

“一把年纪了,添啥新东西?不如把钱存着,等你成家。”

 

“妈,我不打算成家了。”

 

我妈不说话,埋头倒水。

 

“你看你跟人也不往来了,不如跟我离开这儿吧。”

 

“你要走哪条路都是你自己选的,但我一把年纪,走不动了。”妈起身,扶着腰,“难得回来一趟,跟我散个步吧。”

 

我扶着她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拉住我的手。”妈将手塞到我手里,“年轻时,你爸常和我在这里散步。小地方长大的,都不爱出远门,很多人都生在这里,死在这里。”

 

“你跟我进城算了,你又不喜欢这里。”

 

“我也会死在这里。你爸运气好,去了我们都到不了的地方。”

 

“妈,我病情又重了。我没办法正常生活,我不知道爸是怎么做到的。”

 

“你爸很努力。”

 

“努力努力,努力有什么用?有人能告诉我我会去哪儿嘛?”

 

“谁知道自己会去哪儿呢?”

 

我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这条破路,怎么还没砌上水泥?”

 

“泥路挺好的,泥路不像水泥路硬邦邦的。”

 

“有什么好的?”

 

“泥路可以留下脚印,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天在泥地里踩。”

 

“泥路多难走啊,去哪儿都麻烦。”

 

“去哪儿不重要,留下脚印就好了。人这一辈子啊,就是条泥路,留下脚印就好了。”

 

“你真该跟我去大城市看看,人一辈子哪能在小地方等死呢?”

 

“我不喜欢大城市的水泥路,去不了。”

 

我回望泥路上留下的浅浅的脚印,我消失后,会留下什么呢? 

 

“你怎么了?”妈妈问我。

 

“风大了,我们回去吧。”我说。

 

我顺着留下的脚印一步步往回走。我想我在许云洁的人生中会留下什么呢?

 

好几天了,我一直宅在老家,翻阅着和许云洁的消息记录,点开她的号码又再关掉。

 

我妈突然闯进来,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都不敲门呢?”我嚷道。

 

“长这么大了就知道关房间里,也不出去走走。”我妈一边打扫房间一边说。

 

我把头闷进被子。

 

“你知道吗,茂森动物园要关了。”

 

“什么动物园啊!”

 

“就是小时候你爸带你去的动物园啊,说是要拆迁,没想到我们这破地方也要拆进来了。”

 

“你说什么!”我钻出脑袋。

 

“拆迁?”

 

“不是,上面那句。”

 

“小时候你爸带你去的动物园要关了。”

 

“叫什么?”

 

“茂森动物园……唉你去哪儿?”

 

“我出个门,晚上会回来的。”我披上衣服离开家,打开导航,搜索茂森动物园的位置。

 

 

16.

 

动物园里冷冷清清的,我想它死亡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拆迁,而是因为它注定是要被遗忘的。

 

我在动物园里寻找着“老虎”的标志,记忆也一点点浮现出来。

 

“不要怕……”

 

那一年,爸爸对我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呢?

 

小时候的我拉着爸爸的手, 我望着动物的方向标,说:“我要看老虎。”

 

爸爸说:“你知道老虎在哪里吗?”

 

我说:“我知道!”便拉着爸爸一直走。

 

然而走了很久也没找到,越找不到我就越着急。爸爸说,不如我带你走吧。我从小就倔,说我要自己找,就在偌大的动物园里寻着路。回过头时却发现爸爸不见了。

 

我就站在路口哭喊,一直哭到太阳落山,爸爸这才找到我。

 

那一年,在动物园迷路的,是我。

 

他蹲下身,摸着我的脑袋对我说:“不要怕,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的。”

 

我找到老虎的观赏区,老虎的园子已经被清空了。潮水般的思绪向我涌来,爸爸不顾一切地在找我,而我却再一次,不顾一切地要逃离这一切。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火车站跑去。

 

 

17.

 

短信——

 

我:妈,我要回城里了。你真的不跟我进城吗?

 

妈:不了, 你爸回来会找不到路的。

 

 

18.

 

我问许云洁,如果我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她用眼罩蒙住我的眼睛,拉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问我:“这里是哪里?”

 

我能感觉出拉着我一点点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然后出门。

 

关门的声音。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问。

 

“嘘,你别说话。”

 

经过走廊,走进电梯,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丝凉风。

 

许云洁带着我走出了公寓楼,我听到人群的喧哗,但不知道在去往哪里。

 

“如果你看不到路,你还会迷路吗?”许云洁问。

 

“看不到路本来不就是迷路吗?”我说。

 

“我舅舅是个盲人,在我小时候他就拿跟棍子戳啊戳。有次我去他家里玩,发现他在家里连棍子都不用了。我问舅舅舅舅你能看到了吗?舅舅说看不到,但他知道家的样子。”

 

杂货店朦胧的灯火穿进眼罩,时不时传来小贩的叫喊声,车鸣声钻破黑夜。

 

许云洁说,到了。

 

我扯下眼罩,发现自己到了家楼下。

 

许云洁说,“无论你去哪儿,你要记得家在这里。”

 

许云洁说:“我会等你回来。就像你那天回来时一样。”

 

 

19.

 

我后来还是找到了一份适合的工作,一名旅行博主,我去的都是一些偏僻的地方,有时一回过神就不知到了哪里。我随身带着指南针、导航仪、十几个充电宝、3个备用手机,为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意外我都能回去。

 

许云洁住院时,我正在火车上赶回去。

 

怀孕期间,我屡次提议说我要停下手中的工作,许云洁说不可以,她说我要从很多很多地方寄明信片给孩子,让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很厉害的爸爸。她说等孩子渐渐长大,她就可以每天有很多故事可以讲。

 

她说,她早就想明白了,我身上的不是病魔,不是诅咒,而是一种天赋,生命那么短,我不可以让它停下。

 

我是在半途收到了分娩提前的消息的,比预产期早来了两天。谁能料到我坐上动车没多久,许云洁就进了手术室。

 

我问乘务员,“能不能快点,我老婆要生了。”

 

或许是因为我太忐忑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动车又开始倒退。这样下去我永远也回不去了,我不停在过道间来回踱步。

 

乘务员不停地提醒我回到座位。

 

我握住我胸口的笔记本祈祷,爸爸,如果你能听到,就保佑我吧。

 

不要怕……

 

不知从哪儿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立刻集中精神,周围的嘈杂声瞬间远去,倒退的车厢里像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进入迷路迴,顺着声音寻找,车厢号变得混乱。我进入一节车厢时,它突然往前开,进入另一节时,它又开始倒退。

 

终于,我确认了声音的来源就在7节车厢的厕所门后。

 

一次也好,不要让我出差错了。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20.

 

阳光晒在我脸上,斑斑驳驳的,这里是一处不知位于哪里的深山老林。

 

手机完全接收不到信号,心想,砸了,不知道到了什么鬼地方。我漫无目的地寻路,渐渐发现很多树上都留“卌”字型刻痕,像是囚犯在牢房里记录时间。

 

无暇顾及这些古怪,一心想着回去。通过熟悉的树干,我发现我又绕了一圈。

 

我气地一拳砸在树干上,这时,我察觉,上面的刻痕比之前又多了一划。草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提防起来,怕是什么野兽。

 

一个满脸都是长毛的人走了出来。

 

“不要怕……”他说。

 

“爸……爸爸?”我惊惑。

 

“不要怕……不要怕……”他反复念着,然后在我旁边的树上画下一道刻痕。

 

“爸爸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似乎还没认出我,自顾自地走。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

 

无论我怎么叫唤,他都不理我,神智不太清醒的样子,不知多少年没有洗过的身体散发出阵阵恶臭。让我回忆起小时候他接我放学时的那身汗臭,鼻子突然一酸。

 

我来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爸爸,我是亮亮,蔡宗亮!你不记得我了嘛?”

 

他的颧骨铬着我的手,双目无神,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我手中挣脱,在附近的一棵树上用石头刻下痕迹。

 

我问:“这是什么?”

 

他嗓子里发出支吾声:“……家……”

 

一个个“卌”字刻满了周围的树干。难道他在这里困了将近十年?依赖在树上刻痕去识别走过的路?

 

为什么他无法出去呢?穿过迷路迴的某个入口,就会瞬间穿越进另一个空间。

 

我抽出衬衫口袋里的笔记,翻开查阅,这些年来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相关的描述。

 

这时爸爸突然像饿狼一般扑过来抢过笔记本。他的双眼睁得滚圆,有泪水从中泛出。

 

“爸爸!”我立刻握住他的手,“是我!宗亮啊!”

 

“宗亮……亮亮……”他口齿不清地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把这些年来的经历全都告诉了他,爸爸的脑子变得很迟钝,一直低着头,有时我要把话解释好几遍他才明白。

 

爸爸很努力地在找回一个正常人的状态。

 

我问他,为什么你会困在这里出不去。

 

他一边用树枝在地面画画,一边用语言向我解释。他以前不知道,迷路迴有一种状况是不会出现的,那就是你所在的空间没有道路和出口的时候。

 

这时候空间与空间就失去了连接,比如沙漠,比如海上,比如这个无人山林。我们脑子里没有道路时,路径就无法展开,你也无法出去。

 

难道我们永远就要被困在这里了吗?我焦虑地问。

 

“不要怕……”他说,“我可以……造出一条路……”

 

说着他指了指树林,那些划满了刻痕的树干,我仔细辨认,发现只有极少数的树干上没有刻痕。

 

爸爸说,那些没有刻痕的树干就是路,只要跟着干净的树走,就能出去。

 

这是他近十年来唯一做的事,把所有错误的路径一条条排除,每棵树他路过了上千次,他就这样一点点走下来,记录,排除,在记忆中形成一条路线。不是为了找到出去的路,而是为了进入迷路迴。

 

经过刚才在树上的最后一笔,这条路终于清晰了。

 

我问,这么多年你就一直被困在这里,做这件事?

 

他点了点头。我内心感觉沉沉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说,亮亮,你只要跟着这条路,进入迷路迴就能出去。

 

他说,你一定要记住你最想去的地方,千万不要忘。

 

我说,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他摇摇头说,我们是无法进入同一个迷路迴的,同一条路径,我们会通往不同的方向。

 

我拉着他的手说:“不要紧,我带你回家。”

 

这一次,我带爸爸回家。

 

我们寻着树干找路,迷路迴如同树杈般延展。

 

我说:“出去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爸爸说:“这片山林的夜晚,有时会听到老虎叫,但是我从来没亲眼见过老虎。你一定要记得回去的路,千万不要忘了。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只有这样你才能回家。”

 

手上的触感越来越弱,随时都要消失一般。

 

“对不起亮亮,爸爸没有带你看到老虎。”

 

我回头看,爸爸的嘴唇上下启阖,我终于听清了那句曾被我遗忘多年的话。

 

“不要怕,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的。”

 

 

21.

 

我没能带爸爸回去。

 

手术室中传来婴儿的啼哭,我现在仍能感觉到爸爸的双手在我手中消失的触感。

 

爸爸带我回来了,但我没能带他回来。

 

护士将孩子托到我的手中。是个男孩,她说。

 

我仿佛看到祖祖辈辈走过的道路在基因中一点点流传,我的血流传在他身上,总有一天,他也会踏上我曾走过的道路。

 

我紧紧地抱住孩子,情不自禁地留下眼泪。

 

“爸爸,我们来玩游戏吧。”不知不觉已经能下地走路的孩子对我说。

 

我说,好啊。然后告诉他,弯下腰,捏住鼻子,然后伸出手臂。

 

“这个游戏叫做大象转圈。”我说,然后我们在原地转着圈。

 

我不再惧怕某一天自己从所有人的生命中消失,我愈发深刻地意识到,我走过的道路都可能是爸爸存在过的地方,我涉足的土地将来也会印上我孩子的脚印。

 

它会引领我的孩子越走越远,经过一个个十字路口,通往生命的深处。

 

这是我们的迷路小径。